那天晚上下了雨。
三個人沒找到合適的岩洞,隻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樹下搭了個簡易的雨棚。
樹冠很大,擋住了大部分雨水,但風還是往裏灌。
皮埃爾把火堆生在樹根旁邊,找了個角度,讓煙不至於往雨棚裡鑽。
莫迪裹著一塊防水布,縮在火堆旁邊,把今天打到的兩隻沼澤兔架在火上烤。
卡爾坐在另一邊,背靠樹榦,盯著火看。
雨聲把周圍的一切都蓋住了,隻剩下火焰偶爾被風吹得啪啪響。
“卡爾。”
莫迪一邊翻兔子一邊開口。
“你那個彈指的招數,到底是怎麼練的?”
卡爾沒回答。
莫迪已經習慣了。
卡爾大多數時候不怎麼說話,問他問題,回不回答全看心情。
“不告訴我也行。”
莫迪自顧自地說。
“反正我也學不會,我又不會魔法。”
皮埃爾在旁邊整理裝備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看卡爾,又看了看莫迪,然後笑了。
“你想知道他怎麼練的?”
“想。”
“雞蛋。”
莫迪:“啥?”
“雞蛋。”
皮埃爾重複了一遍,語氣帶著一種老父親獨有的揶揄。
“別看卡爾這小子現在這麼勇猛,一指頭下去三階魔獸都得交代,曾經他可是連雞蛋都會害怕。”
莫迪的嘴張開了,轉頭去看卡爾。
卡爾低著頭,火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阻止皮埃爾繼續說。
“怕雞蛋?”
莫迪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確認,不是嘲笑,是真的不理解。
“卡爾的眼睛跟普通人不一樣。”
皮埃爾的語氣慢下來了,手上擦劍的動作也停了。
“他曾經看到的世界…不是我們看到的世界。”
雨聲大了一些,風把火堆吹歪了,皮埃爾伸手擋了一下,把柴火重新撥正。
“一個杯子,在他眼裏,可能是一隻長滿觸手的怪物,一張椅子,可能是一個流著膿血的巨人。”
莫迪不說話了。
他看著卡爾,卡爾還是沒抬頭。
“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就是一場噩夢。”
“從出生開始,到處都是怪物,到處都是令人恐懼的東西。”
“他不敢碰任何東西,不敢看任何人,在他三歲到六歲之間,他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火堆上的兔子滴下油脂,落在炭火上,滋的一聲。
“我每天回家,就做一件事。”
“把一個雞蛋放在他麵前。”
“在他眼裏,那不是雞蛋,那是一顆佈滿血絲的,還在跳動的眼球。”
莫迪不自覺地嚥了一口唾沫。
“我會讓他彈碎它。”
皮埃爾看著火堆,眼睛裏映著橙紅色的光。
“第一年,他連伸手都做不到,一靠近就縮回去,我就在旁邊等,不催他。”
“一個雞蛋,放一整天,什麼時候壞了就換一個。”
“第二年,他能碰到了,指尖碰到蛋殼,碰一下就縮回來,但碰到了。”
“第三年,他彈碎了第一個雞蛋。”
皮埃爾笑了一下。
“就一道裂縫,他彈完之後,整個人癱在地上,喘了半小時。”
“我跟他說,看吧,卡爾,很簡單吧。”
“這樣的訓練,我堅持了十年。”
雨聲忽然小了,像是老天也在聽。
莫迪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卡爾,卡爾終於抬起頭,看著火堆對麵的黑暗,目光很遠,不在這裏。
“後來呢?”
莫迪問。
卡爾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後來有一天,帝都被一些陌生的亡靈突襲了。”
莫迪一愣,他知道那件事。
帝都被攻擊,是舊帝國時代的大事件。
雖然他當時年紀小,但冒險者公會裏的老人經常提起。
“兩個骷髏兵闖進了我們家。”
“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救了我們。”
“她還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背影真美啊。”
雨停了。
遠處傳來蟲鳴,一聲兩聲,慢慢多了起來。
“隻是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不知道她叫什麼,不知道她從哪來,不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
他嘆了口氣。
“可惜,已經見不到了。”
火堆的火焰矮了一些。
莫迪伸手往裏麵添了兩根柴,把火撥旺。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
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三個人在火光和蟲鳴裡坐了很久,直到兔子烤焦了一麵,莫迪才手忙腳亂地翻過來。
“糊了。”
卡爾說。
“能吃。”
莫迪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臉皺起來。
皮埃爾伸手拿了另一隻,撕下一條腿,咬了一口。
“不糊這麵還行。”
“您這是安慰我呢還是損我呢。”
“陳述事實。”
莫迪啃著焦兔肉,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個女孩是誰,也不知道卡爾心裏對那個背影的分量有多重。
但他知道一件事。
卡爾彈碎第一個雞蛋的那天,用了十年。
而他自己,從黑鐵升到現在,才用了四周。
他還有大把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