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務軍副官沒等強欲接話,已經轉身,大步朝廣場東側走去,他已經迫不及待向自己的同僚炫耀自己的傑作了。
強欲低頭看了眼夾在臂彎裡那疊厚厚的研究檔案,嘆了口氣,心想來都來了,便追了上去。
"你不去問貪婪將軍,跑來問我這個外行幹嘛。"
副官沒有回頭,步子不停,語氣裡沒有什麼不耐煩,隻是有一些疑惑。
強欲想了想,說著。
"那不一樣。"
但不一樣在哪裏,他其實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他和貪婪的關係談不上差,甚至曾經在貪婪處理檔案堆成山的時候搭過不少手,彼此算得上互相瞭解。
但瞭解歸瞭解,和貪婪之間始終有那麼一道線,若有若無,他沒辦法跨過去。
將軍和副官,差的那一級,有時候就是一道門檻。
和其他將軍獨處時也同樣存在著這個問題。
和色慾將軍一起時倒是從來沒這個問題,但色慾最近被拒絕前往詭異界,負氣出去旅行散心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你剛誕生不久,智慧程度又高,況且我知道,你一定通過別人口中多多少少知道些自己生前的事,說不定能給我一點不一樣的思路。"
這句話讓國務軍副官的腳步頓了頓。
他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強欲跟在後麵,也沒追問。
兩人穿過圓形廣場,沿著一條筆直的寬路漫無目的地走,路麵是黑色石磚鋪就的,磚與磚之間的縫隙細得幾乎看不出來,踩上去沒有一丁點鬆動的感覺。
強欲眼神從路麵掃到兩側,法師塔的輪廓在灰色天空中清晰挺立,塔尖上的藍色光暈已散,下一次放出要等到整點。
"這條路是你讓人拓寬的?"
"嗯。"
副官應了一聲,語氣平淡,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半拍。
"原設計圖窄了,人一多就擠,以後帝國跨位麵往來會越來越頻繁,路得留夠。"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裡有種奇怪的篤定。
強欲沒有反駁,因為這個判斷不會有錯。
他們在法師塔區域停下來,副官拍了拍最近的一根塔柱,塔柱發出沉悶的一響,厚實,沒有空洞。
"這批石料是從亡靈界本地採的,魔力導率比帝國那邊的標準材料高百分之二十三,施工的時候魔導軍的人來問我要不要換材料。"
他轉過頭,朝強欲揚了揚下巴。
"我沒換。"
"為什麼?"
"一個中轉站,用本地的料,蓋帝國的方案,這纔像那麼回事。"
"再說,亡靈界的石頭耐磨,很多東西放了不知道多少年,還完好無缺,拿來用沒什麼不好的。"
強欲瞭然地點點頭,把資料夾重新夾緊。
他開口,把研究的現狀簡單梳理了一遍,沒有用太多術語,就是把方向,卡點,現有樣本,一件件說清楚。
裡亞的靈魂碎片,轉化前植入外來碎片的路徑,排斥,吞噬,儲存優先順序,三個死結。
國務軍副官走到一根法師塔旁邊,背抵著塔柱,雙臂交疊,安靜聽完,沒有插嘴。
強欲說完,停下來,等他的反應。
副官沉默了一段時間,沒有急著開口。
"我確實知道了些自己生前的事,但我知道那些,不是因為我想記住它們。"
強欲沒有打斷他。
"隻是因為,我想知道那些東西是否能提高我為主宰大人效力的效率,那些東西,和我沒有關係。"
"什麼叫沒有關係?"
"就是沒有關係。"
副官轉過頭直視著強欲。
"我知道那個人做過的事,但那個人不是我,我隻是恰好拿了一份舊檔案,把上麵的資訊看完了,你理解嗎?"
強欲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
"所以你的意思是,記憶和認知,是兩回事?"
"可以這麼說。"
國務軍副官從背靠的塔柱上起身,重新開始往前走。
"裡亞那個案例,按你說的,她知道自己叫裡亞,知道打架,知道下水道裡有史萊姆,但她說那本書裡的故事和現在的她無關,那說明什麼?"
強欲跟上去,沒有說話。
"說明轉化這個過程,洗掉的不是記憶本身,是那個記憶原來的主人。"
副官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你們研究的方向,是想把記憶完整保留下來,讓新的亡靈能直接呼叫生前的知識和技能,對吧?"
"對。"
"那你的死結,不在植入碎片這個環節上。"
他停頓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開口。
"你說排斥、吞噬、儲存優先順序,這三個問題,歸根結底是因為你想讓兩個本質不同的東西住在同一個空間裏。”
“外來碎片是舊主人的東西,主核心是新亡靈的核心,這兩個本來就該打起來。"
強欲腳步微微一停。
"那你的意思是…"
"我沒有解決方案,我是外行。"
國務軍副官停下了腳步,截住了他。
"但你去查一查,裡亞這個案例裡,是誰先誕生的,是碎片裡存著的舊資訊,還是那個新的意識。"
強欲沒有說話了。
手指慢慢地叩著那疊檔案的封麵,節奏不均勻,他們的研究一直在假設,外來碎片和主核心應該平等共存,分割槽儲存,然後通過某種機製讓亡靈在兩者之間自由切換。
但如果問題本身就出在這個平等共存的前提上呢?
"你說的這個…我得回去驗證。"
"加油。"
國務軍副官無所謂地揮揮手,已經走到了東側觀景台的入口處,推開欄杆,側過身。
"進來吧,這裏視野好,你先陪我看一眼,然後再回去慢慢做你的研究。"
強欲愣了一下,還是跟進去了。
觀景台三麵臨空,一麵連著塔樓內部。
站在台上往下看,整座中轉站的格局一覽無餘。
浮空島鏈,無數永夜之光照亮了腳下的道路,每座島上都有星點的燈火和忙碌的身影,傳送區域,負責輔助執行能量柱穩穩地亮著,光柱筆直,沒有一點晃動。
商業區的旗幡在風裏舒展,紫色的藤蔓攀上觀景台邊緣的廊柱,強欲站在欄杆邊,沒有說話。
國務軍副官就站在他旁邊,雙手搭在欄杆上,魂火在這景象中平靜地燃燒著。
他不知道在看哪裏,也許哪裏都在看,也許隻是在這裏站著,感受這片他一磚一瓦鋪出來的地方,正在呼吸,正在運轉,正在變得越來越真實。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強欲開口,聲音比平時平了許多。
"謝了。"
"先別謝我,大概率沒什麼用,我隻是外行。"
"有沒有用,我自己判斷。"
強欲把資料夾重新夾好,轉身。
"能量波動的報告,記得讓人抄一份發給魔導軍。"
"早就安排了。"
強欲點點頭,沒再多說,邁步走出觀景台。
國務軍副官留在原地,沒有送。
他重新把雙手搭回欄杆上,看著那個巫妖的身影穿過廣場,消失在傳送陣的光芒裡。
風從浮空島下麵吹上來,捲起他袍子的下擺。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片筆直,寬闊,比任何人預想得都寬一些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未來是否還能繼續在永夜中轉站繼續為主宰效力。
也沒有必要知道。
這裏的一切,是他拍板完善的。
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