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顛簸聲。
莉莉婭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被搖晃著拽了出來。
她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晃動的車廂頂棚。
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一股陌生的、屬於女人的汗水與皮革混合的氣味。
這裏不是鐵堡。
她猛地坐起身,扭頭看向車窗外。
荒蕪的野地在飛速倒退,遠處再也看不到那座熟悉的城牆輪廓。
附近空無一人,隻有他們這一輛孤零零的馬車在土路上疾馳。
一個女人的背影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那個女人握著韁繩,身形矯健,一頭利落的短髮在風中擺動。
記憶的碎片湧入腦海。
最後的畫麵,是哈姆斯摸著她的臉將她打暈。
莉莉婭的嘴唇動了動。
“是哈姆斯做的嗎?”
前麵的女人沒有回頭,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
“是啊,沒想到那個膽小鬼,居然也有這麼硬氣的時候,嘖,真是看走眼了。”
女人的語氣裡沒有悲傷,隻有一種意外的調侃。
莉莉婭什麼也沒說,隻是將目光投向鐵堡領的方向,那個方向現在隻剩下灰濛濛的天空。
“我們去哪裏?”
“去帝都,他說那裏最安全。”
女人語氣中帶著點疑惑回答。
“他還給你留了一筆錢,足足一百枚金幣。”
“我真想不通,他一個窮衛兵,從哪兒弄來這麼多錢。”
“這筆錢,夠你在帝都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
一百枚金幣。
莉莉婭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是普通家庭幾輩子都無法積攢的財富。
哈姆斯……他把一切都為她安排好了。
“放心。”
女人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麼。
“雖然他說分我一半,但護送你到帝都,不值五十枚金幣。”
“我叫凱拉,是個冒險者,有自己的規矩。”
“我最多收兩枚金幣的辛苦費,剩下的都是你的。”
莉莉婭沒有推辭。
她需要這筆錢。
她需要活下去。
然後,回到這裏,為哈姆斯,為鐵堡復仇。
“能教我戰鬥嗎?”
莉莉婭看著那個名叫凱拉的女人,一字一句地問道。
凱拉聞言,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似乎覺得有些好笑。
“哈?你?一個連劍都沒摸過的女人?算了吧。”
“戰鬥可不是過家家,會死人的。”
莉莉婭反問。
“你不也是女人嗎?”
“我不一樣。”
凱拉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走上這條路,是因為無路可走。而你,有更好的選擇。”
“拿著那筆錢,在帝都找個好人家嫁了,忘了這裏的一切。”
“教我。”
莉莉婭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拜託了。”
馬車裏陷入了沉默,隻有車輪滾動的聲音。
過了許久,凱拉才重新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
“好吧,但先說好,我隻是個黑鐵級的冒險者,實力也就一階。”
“我能教你的東西很有限,別指望能學到什麼高深的劍術。”
“沒關係。”
“我會給你薪水。”
莉莉婭補充道。
“不用了。”
凱拉揮了揮手。
“那筆錢,你將來用得著的地方多著呢。”
“就當是……哈姆斯那傢夥拜託我的最後一件麻煩事吧。”
她的語氣軟化了一些。
“不過,作為交換,你得跟我講講哈姆斯那傢夥以前的糗事。”
“我一直很好奇,他那種人,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哈哈。”
莉莉婭看著凱拉的背影,眼眶有些發熱。
她用隻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
“我會記住這份恩情的。”
當夜幕降臨,凱拉駕駛著馬車,拐進了一片僻靜的樹林。
“今晚就在這裏休息。”
凱拉跳下馬車,開始熟練地卸下馬具,給馬餵食。
莉莉婭也跟著下了車。
夜晚的森林很安靜,隻有蟲鳴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凱拉從馬車上取下一些乾糧和水囊,遞給莉莉婭一份。
“吃吧,吃飽了纔有力氣。”
莉莉婭接過乾糧,卻沒有吃。
她看著凱拉,再次開口。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凱拉正在啃著一塊堅硬的黑麵包,聞言,挑了挑眉。
“這麼著急?”
“我沒有時間了。”
凱拉看著莉莉婭的眼睛。
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裏,此刻燃燒著某種她很熟悉的東西。
仇恨。
“行。”
凱拉嚥下最後一口麵包,站起身。
從車上抽出一根備用的,大約一米長的硬木棍,丟給了莉莉婭。
“拿著。”
莉莉婭接住木棍,棍身很沉,超出了她的預料。
“你想學戰鬥,第一課,不是學怎麼殺人,而是學怎麼站穩。”
凱拉走到她麵前,用腳踢了踢她的雙腿。
“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曲,重心放低。對,就像這樣。”
莉莉婭按照她的指示,擺出了一個彆扭的姿勢。
“現在,舉起你手裏的棍子,對著我。”
莉莉婭照做。
“太高了。手肘不要鎖死,放輕鬆。你的目標是我的喉嚨,不是天上的月亮。”
凱拉不耐煩地糾正著她的動作。
僅僅是維持這個姿勢,莉莉婭就感覺自己的手臂開始發酸,雙腿也開始打顫。
“就這麼站著。”
凱拉說完,就不再管她,自己走到一邊,開始鋪設睡覺用的毛毯。
“站到什麼時候?”莉莉婭忍不住問。
“站到你站不住為止。”
凱拉頭也不回地答道。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汗水從莉莉婭的額頭滑落,流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
她的手臂痠痛得幾乎要抬不起來,雙腿的肌肉在不停地痙攣。
手中的木棍,變得有千斤重。
她好幾次都想放棄,但隻要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想像出哈姆斯被亡靈撕碎的畫麵。
不能倒下。
她咬緊牙關,將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維持這個姿勢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她感覺自己真的要昏過去的時候,凱拉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
莉莉婭聞言,身體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手中的木棍也掉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大口地喘著氣,感覺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架。
凱拉走到她身邊,蹲下來,遞給她一個水囊。
“感覺怎麼樣?”
“很……累……”
莉莉婭的聲音嘶啞。
“這才隻是開始。”
凱拉說。
“成為一名戰士,你需要有強韌的身體,和更強韌的意誌。”
“你今天做得還不錯,至少沒有哭著喊著要放棄。”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你的身體太弱了,沒有任何基礎。”
“從明天開始,每天天亮前起床,繞著營地跑二十圈,然後練習揮棍五百次。”
“做完這些,才能吃早飯。”
莉莉婭看著凱拉,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接過了水囊,喝了一大口。
水很涼,順著喉嚨流進胃裏,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為什麼……要幫我?”
莉莉婭問出了心裏的疑惑。
凱拉收回目光,看向遠處黑暗的森林。
“我說過,是看在哈姆斯那傢夥的麵子上。”
“他雖然是個懦夫,但最後,總算像個男人了。”
“而且……”
凱拉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別的情緒。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當年的影子。”
“隻不過,當年沒人肯教我,我是拿著一把生鏽的匕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我不想看到你走上我的老路。”
“既然你非要選擇這條路,那至少,讓你死得不那麼難看。”
說完,她站起身,走向自己的睡毯。
“早點睡吧,明天有的你受的。”
莉莉婭躺在冰涼的地上,看著頭頂被樹枝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
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但她的內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知道,從今天起,那個在鐵堡領無憂無慮的莉莉婭,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隻為復仇而存在的軀殼。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開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剛才那個簡單的持棍姿勢。
重心,手臂,目標。
她要將這一切,都變成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