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界的天空永遠是那種令人窒息的灰白色。
數百萬亡靈大軍整齊排列在荒原上,密密麻麻的骷髏,組成了一片死寂的海洋。
塔納托斯站在軍陣的最前方,在他身後十米處,裡亞低著頭,銀白色的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
更遠處,數百位巫妖和數萬位骷髏**師圍成一個巨大的圓陣,手中的法杖同時亮起刺眼的光芒。
空間開始扭曲。
一個點憑空出現,然後被撕開,形成一道高達百米的巨大裂隙。
裂隙的邊緣流淌著灰色的能量,內部是一片混沌的虛空,看不清任何東西。
這就是通往永夜帝國的位麵傳送門。
塔納托斯沒有立刻下令進軍。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眼前的傳送門。
“同樣是亡靈主宰的位麵嗎。”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他還不叫塔納托斯。
他甚至沒有名字。
他隻是一具剛剛誕生意識的骷髏,在荒野中睜開了眼睛。
周圍是腐爛的屍體和破碎的武器。
那應該是某個戰場的遺跡。
他從地上爬起來,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白色的骨骼,沒有血肉,沒有麵板。
但他能動。
他能思考。
他能感受到周圍的一切。
他不明白自己是什麼,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存在。
於是他開始行走。
漫無目的地行走。
他遇到了很多生物。
野獸,魔獸,甚至是一些低階的亡靈。
那些野獸看到他就逃跑。
那些魔獸看到他就攻擊。
而那些低階的亡靈,會本能地聚集在他身邊,跟隨著他。
他不明白為什麼,隨著時間的推移他也踏入了一階。
直到他遇到了第一個人類村落。
那是一個很小的村子,隻有十幾戶人家。
他站在村口,看著那些和自己骨架類似、卻包裹著血肉的生物。
他們在田地裡勞作。
他們在井邊打水。
他們會笑,會說話,會擁抱彼此。
他覺得很新奇。
於是他走了過去。
然後,尖叫聲響起。
“亡靈!是亡靈!”
“快跑!”
“拿武器!殺了它!”
無數石頭和木棍朝他砸來。
他站在原地,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做。
他隻是想靠近一點,看看這些生物在做什麼。
為什麼他們要攻擊他?
一個拿著鋤頭的老頭沖了過來,用盡全力砸向他的頭骨。
他本能地抬手格擋,那個老頭的手臂被他一把抓住,然後骨折了。
隨著慘叫聲的響起,更多的人沖了過來。
他轉身就要逃跑。
身後是憤怒的吼叫和追趕的腳步聲。
他不明白。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要殺他?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很多次。
每一次,他試圖接近人類。
每一次,他都會被攻擊。
被驅趕。
被追殺。
他開始躲藏。
躲在森林裏,躲在山洞裏,躲在任何人類不會去的地方。
他觀察那些人類。
遠遠地觀察。
他看到他們建造房屋,耕種土地,養育孩子。
他看到他們在篝火旁唱歌,在節日裏跳舞。
他看到他們會哭泣,會爭吵,也會和解。
他很羨慕,他也想要那樣的生活。
但他做不到,隻是因為他是亡靈。
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
他的實力在不斷增長。
從一階,到二階,再到三階。
他學會了使用武器。
學會了施展簡單的死靈魔法。
學會了指揮那些聚集在他身邊的低階亡靈。
但他依然很孤獨。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片廢墟裡,找到了一套完整的盔甲。
那是一套騎士的全身鎧。
雖然已經銹跡斑斑,但還能穿。
他把盔甲穿在身上,將自己完全包裹起來。
然後他照了照水麵。
看不到自己的骨骼了,隻能看到身上的盔甲。
他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如果所有人都看不到他是亡靈,人類是不是就會接受自己了?
於是他再次走向人類的村落。
這一次,他沒有被立刻驅趕。
人們隻是好奇地看著這個全身包裹在盔甲裡的陌生人。
“你是誰?”
“從哪裏來?”
他不敢說話,隻是一味的點頭和搖頭。
他手忙腳亂的用手勢表達自己的意思。
人們以為他是個啞巴。
一個受了傷,失去了聲音的流浪騎士。
他們收留了他。
給他提供了一個住處。
雖然沒有人願意和他深交,但至少,他們不再攻擊他。
他很高興。
他開始幫助村民。
幫他們修理農具。
幫他們趕走野獸。
幫他們搬運重物。
他不需要休息,不需要進食,可以日夜不停地工作。
在他的努力之下,村民們漸漸接受了他。
甚至有人開始對他表示感謝。
“謝謝你,騎士先生。”
“你真是個好人。”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認可的感覺。
那種感覺,讓他的魂火都變得愉悅了許多。
他以為,他終於找到了歸屬。
直到那一天。
那天晚上,他自發的在村外巡邏。
一個小孩子偷偷跟著他。
那個孩子很調皮,總是喜歡跟在他身後。
他其實知道,但他不介意。
然後,那個孩子不小心摔倒了。
他轉身去扶。
但孩子的手抓住了他的頭盔。
頭盔鬆動了。
掉了下來。
露出了他的頭骨。
白色的,空洞的,燃燒著魂火的頭骨。
孩子愣住了。
然後,尖叫聲響起。
“亡靈!這裏有亡靈啊!”
整個村子都被驚動了。
火把亮起,武器出現。
他站在村口,看著那些曾經對他表示感謝的人。
他們的臉上,隻有恐懼和憤怒。
“魔鬼!”
“怪物!”
“殺了它!”
他想解釋,但他卻慌張的說不出話。
他隻能搖頭。
拚命地搖頭。
可惜沒有人會聽一個亡靈的解釋。
他最好的朋友,那個曾經說你真是個好人的鐵匠,舉起了鎚子。
“我早就知道你不對勁!”
“亡靈就是亡靈!永遠都是邪惡的!”
他隻看到鎚子猛地朝著他的頭骨砸了下來。
他沒有反抗,隻是站在那裏。
任由那些攻擊落在身上。
盔甲碎裂。
骨骼斷裂。
他倒在地上。
魂火漸漸黯淡,他沉默的聽著那些人的歡呼聲。
“殺死它了!”
“村子安全了!”
於是他選擇封閉了自己的聽覺,讓魂火熄滅了一部分。
裝死。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後,他才重新站起來。
拖著破碎的身體,離開了那個村子。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回去過。
這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很多次。
他換了一個又一個村子。
換了一個又一個身份。
每一次,他都竭盡全力地幫助人類。
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能被接受。
但每一次,隻要他的身份暴露,等待他的就隻有背叛和追殺。
他開始懷疑。
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
他什麼都沒做錯。
他隻是想被認可。
想被接受。
為什麼這麼難?
為什麼無論他做什麼,隻要他是亡靈,就永遠是錯的?
他越來越空虛。
越來越迷茫。
直到他突破到了五階。
成為了真正的亡靈領主。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不是他錯了。
是這個世界錯了。
既然活人永遠不會接受亡靈。
那就讓所有人都變成亡靈。
當全世界都是亡靈的時候,亡靈就不再是異類。
亡靈就是真正的人類!
於是他開始了漫長的征服。
數千年的時間。
他將整個位麵的所有生靈,全部轉化為亡靈。
亡靈界誕生了。
他成為了這個位麵唯一的王。
他以為,他終於得到了認可。
但當他坐在王座上,俯瞰著這個全是亡靈的世界時。
他又開始空虛了。
因為他發現。
當所有人都是亡靈的時候。
認可,就失去了意義。
他要的不是這些亡靈千篇一律的服從。
他又一次陷入了迷茫。
直到他得知了位麵的存在。
無數個位麵。
無數個世界。
無數個還有活人存在的世界。
他找到了新的目標。
征服所有位麵。
將所有位麵都變成亡靈界。
然後,成為亡靈的神。
到那時。
整個多元宇宙都會認可他。
不是因為恐懼。
不是因為被迫。
而是因為,他就是規則本身。
他就是真理。
當他成為神的時候。
亡靈,就不再是邪惡的代名詞。
亡靈,就是世界的常態。
到那時候,他也能被認可了吧。
塔納托斯的魂火跳動了幾下。
他收回了思緒。
眼前的傳送門已經完全穩定。
巫妖轉過身,單膝跪地。
“君主大人,傳送門已開啟。”
“隨時可以進軍。”
塔納托斯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亡靈大軍。
數百萬雙空洞的眼眶,齊刷刷地看著他,他抬起手。
“進軍。”
聲音不大,但傳遍了整個平原。
亡靈大軍開始移動。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如同雷鳴。
塔納托斯走在最前麵。
他跨入了傳送門。
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
無數光影在視野中閃過。
然後,他踏上了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