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為森林鍍上一層黯淡的金色,疲憊的村民們終於停下了腳步。
連日的奔逃耗盡了他們最後一絲力氣,對未知的恐懼也被身體的極限所壓倒。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喘著粗氣。
“歇……歇會兒吧。”
“村長還沒醒,天也快黑了,再走下去,掉進坑裏都不知道。”
“是啊,咱們已經進了枯骨森林,那些騎士老爺金貴得很,總不能追到這鬼地方來吧?”
僥倖心理像是野草,在絕望的土壤裡瘋狂滋長。
他們沒有親眼見到那場屠殺,老村長的警告在他們聽來,更像是驚嚇過度的胡言亂語。
很快,有人撿來枯枝,升起了一小堆篝火。
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著,驅散了林間的些許寒意,也映照出一張張暫時安定的臉。
他們圍坐在一起,分食著僅剩的乾糧。
這升騰而起的煙柱,在暮色四合的森林裏,成了一道再清晰不過的路標,一個致命的邀請。
另一邊,正打算走個過場便回去復命的凱爾爵士,勒住了馬。
他看著遠處地平線上那一道筆直升起的炊煙,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哈姆斯。
凱爾心裏想著。
“不是哥們,你來真的啊?”
嘴上卻沒出聲。
哈姆斯順著他的方向看去。
他的心在瘋狂吶喊。
“不是哥們,你們怎麼敢的啊!”
他以為村民們就算往森林跑,也會躲起來,藏起來!
怎麼敢生火?怎麼敢停下來?!
“大人……那……那可能隻是林子裏的野人或者獵戶。”
哈姆斯的話他自己都聽不下去,他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凱爾爵士笑了。
他沒戳破哈姆斯可笑的謊言,隻是用手輕輕一指。
“去看看。”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騎兵隊再次提速,朝著那道煙柱直撲而去。
當村民們看到哈姆斯那張絕望的臉,以及他身後那一排排騎兵時,所有僥倖瞬間化為烏有。
“跑!”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轟然炸開,像一群受驚的兔子,不顧一切地向著四麵八方逃竄。
“一個不留。”
凱爾爵士下達了冰冷的命令。
騎兵們不再掩飾,他們是高效的屠夫,散開隊形,開始了狩獵。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跑得最慢,一名騎兵獰笑著追了上來,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刀鋒在夕陽下劃出一道死亡的弧線,眼看就要落在那個小小的,蜷縮在母親懷裏的身體上。
就在這時。
噗嗤!
一根慘白的骨手,毫無徵兆地從鬆軟的土中破土而出,死死抓住了戰馬的腳踝!
戰馬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轟然倒地,將背上的騎兵重重摔了出去。
那名騎兵反應極快,一個翻滾卸去力道,立刻站起,擺出了防禦姿態。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那隻骨手。
緊接著,那隻骨手猛地往地上一撐,一具隻有單臂的骷髏,從地裡站了起來。
它空洞的眼眶轉向那個即將被砍殺的孩童,又轉向那個滿臉錯愕的騎兵。
傲慢骨手虛握。
一把超過兩米,佈滿猙獰倒刺的斬骨巨劍,在它手中凝聚成型。
下一刻他出現在騎兵身後,而這個還在擺著防禦姿勢的騎兵,下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身體。
分頭行動!
極度不屑的聲音從這獨臂骷髏嘴中傳出。
“連可持續發展都不明白的蟲子,也配踏足主宰的領地。”
這一切,自然是張源的授意。
當他通過骷髏射手的視野,確認這支騎兵隊最強的不過二階。
其餘大部分都是炮灰後,他便決定不再隱藏。
“刷!刷!刷!”
森林裏,地麵上,樹冠的陰影中,一具具慘白的骷髏無聲地冒了出來。
它們手持製式的骨劍骨盾,眼眶中燃燒著統一的,毫無情感的魂火,將整個區域圍得水泄不通。
凱爾爵士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想不通!
為什麼這裏會有這麼多入階的骷髏?!
這種成規模的亡靈,一旦出現,不是早就該被附近的騎士團或者冒險者公會給剿滅了嗎?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能感覺到,其中有幾具骷髏散發出的氣息,遠超二階!
那是三階!是和他背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一個級別的職業階強者!
一個偏僻的破森林裏,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好幾個三階骷髏?!
哈姆斯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
他毫不猶豫猛地調轉馬頭,狠狠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頭也不回地向著來路狂奔而去。
凱爾看到哈姆斯逃跑,也瞬間反應過來,回頭大喊。
“突圍撤退!”
“晚了。”
一隊全身籠罩在死亡氣息中的骷髏騎兵,已經堵住了他們的退路。
為首的,正是三階骷髏騎士,憤怒。
它沒有理會凱爾,隻是對著身後一個普通的骷髏騎兵下達了命令。
那個骷髏騎兵領命,骸骨戰馬化作一道白色閃電,朝著哈姆斯逃離的方向追殺而去。
發現退路被斷,凱爾反而冷靜下來。
他到底是受過正規訓練的帝國騎士。
立刻將四散的騎兵重新召集起來,組成一個緊密的衝鋒圓陣。
殘存的幾十名騎兵發出了最後的怒吼。
“為了帝國!衝鋒!”
他們匯成一股小小的鋼鐵洪流,試圖鑿穿那道看似脆弱的骨牆。
騎兵們的長劍能輕易地劈碎一階骷髏兵的身體,但毫無意義。
被擊碎的骨頭會在下一秒重新聚合,完好無損地站起來,繼續投入戰鬥。
而騎兵這邊,每當有人被骨劍捅下戰馬,他的屍體甚至還沒涼透。
就會在【亡靈復蘇】的黑光中重新站起。
眼眶裏燃起魂火,調轉武器,砍向昔日的同伴。
“君不死,臣不滅。”
這是張源晉陞三階亡靈主宰後,覺醒的領域權能。
隻要他不死,他麾下的亡靈,就是不死的軍團。
幾次衝鋒下來,他們非但沒能衝出包圍。
反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伴一個個變成敵人,那道骨牆變得越來越厚。
絕望,如同瘟疫般在隊伍裡蔓延。
凱爾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作為這裏唯一的正式騎士,他必須站出來,擒賊先擒王!
他將目標鎖定在了那個手持斬骨巨劍的獨臂骷髏身上。
那個傢夥,就是復活亡靈的骷髏!
“喝!”
凱爾催動鬥氣,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沖向傲慢。
手中的騎士長劍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直取對方的頭顱。
傲慢隻是輕描淡寫地側了側身,便讓那灌注了二階騎士全力的一劍落在了空處。
若非主宰有令,活抓此人和他那兩個一階扈從,此人已是一堆碎骨。
傲慢的魂火飄曳充滿了輕蔑。
凱爾見一擊不中,手腕一轉,劍柄狠狠地砸向傲慢的肋骨。
變招極快。
然而,他隻感覺眼前一花。
一隻骨腳,以比他快上數倍的速度,印在了他的側腰上。
咚!
一聲巨響,凱爾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一棵大樹上,堅固的盔甲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腳印。
他喉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用長劍撐著地麵,才勉強沒有跪下。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毫無懸念。
這時,傲慢抬起了他那隻獨臂。
骨手隨意地一揮。
包圍圈裏,除了凱爾和他身邊那兩個同樣達到一階的騎士扈從。
其餘所有還在負隅頑抗的騎兵,瞬間被數倍於他們的骷髏淹沒。
慘叫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那些騎兵重新站了起來,變成了新的骷髏兵,默默地退入軍陣之中。
整個林間空地,死一般寂靜。
凱爾看著那些曾經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同袍。
如今變成了敵方軍團的一員,大腦一片空白。
他和他的兩名扈從,成了這場殺戮盛宴中,僅剩的活物。
他們被上千具骷髏包圍著,成了名副其實的籠中之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