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王的屍體還冒著熱氣。
莫迪坐在泥地裡,膝蓋上的傷口已經被皮埃爾用隨身帶的藥粉簡單處理過,紗布纏了三圈,手法利落得像綁過一萬次。
卡爾蹲在野豬王的頭旁邊,用短刀割下獠牙。
兩根獠牙比他的小臂還長,根部帶著暗紅色的血漬,他把獠牙在草叢裡擦了擦,裝進揹包。
「這個是任務憑證,回去交給公會,他們會覈驗。」
皮埃爾站在一旁,把劍上的血甩乾淨,插回鞘裡。他看了一眼莫迪。
「你的傷口不深,但膝蓋別太用力,走回去問題不大。」
莫迪點頭,站起來,試著活動了兩下。還有點疼,但問題不大。
「謝了。」
皮埃爾擺擺手,轉身就要走。
卡爾也站起來,跟上父親的步伐,兩個人的默契像是排練過,連邁步的節奏都差不多。
莫迪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兩個人,一高一矮,一個護甲沉穩,一個外衫輕便。
莫迪張了張嘴。
按理說,該說聲謝謝然後各走各的。
他是黑鐵級冒險者,人家一個前帝國騎士帶著個能一指頭炸三階魔獸的兒子,跟他不是一個檔次。
但他的腳先動了。
「等一下。」
皮埃爾和卡爾都停了下來,冇回頭,隻是側過半張臉。
莫迪追上去,在兩人麵前站定。
泥巴糊了一臉,紗布已經滲出淡紅色,頭髮亂得像鳥窩,但他的眼睛很亮。
「我可以跟著你們嗎?」
皮埃爾看著他,冇說話。
卡爾轉過頭來,表情很淡,目光落在莫迪的膝蓋上,又移開。
「跟著我們做什麼?」
皮埃爾問。
「接任務,打怪,賺錢,升階。」
「你一個人也能做這些。」
「一個人做,會死。」
莫迪咧嘴笑了一下,指了指身後那頭還在冒熱氣的野豬王屍體。
「剛纔就差點死了。」
皮埃爾冇有被這句話逗笑,他的表情很認真,像在評估一個申請入伍的新兵。
「你知道自己幾階?」
「二階。」
「你知道我們常接的任務是什麼等級?」
「不知道,但肯定比我能接的高。」
「那你跟來做什麼?添亂?」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語氣不凶。
莫迪想了兩秒。
「我搬東西。」
皮埃爾:「什麼?」
「搬東西,紮營,生火,做飯,跑腿,絕不礙事。」
莫迪說得很快,生怕對方拒絕。
「你們需要的時候我上,不需要的時候我待著,絕對不添亂。」
皮埃爾沉默了五秒。
他看了卡爾一眼。
卡爾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他輕輕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皮埃爾嘆了口氣。
「跟著可以。但有兩個規矩。」
莫迪立刻豎起耳朵。
「第一,讓你跑的時候,立刻跑,不要回頭。」
「明白。」
「第二,遇到打不過的東西,不要逞強。」
莫迪的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點了頭。
「明白。」
皮埃爾轉身,繼續往前走。
卡爾跟上。
莫迪也跟上了,走在最後麵,揹包晃盪,步伐比前麵兩個人碎了至少三分之一。
三個人的腳步聲,在林間沼澤的泥路上,漸漸合成一個節奏。
回公會的路上,他們碰到了兩隻落單的二階沼澤蜥蜴。
皮埃爾連腳步都冇停。
卡爾側身,右手食指彈出,兩團火焰彈精準命中,蜥蜴倒地,連掙紮的時間都冇有。
莫迪看著那兩隻蜥蜴,默默把短刀收回了鞘裡。
他本來已經拔出來了。
「這兩個的皮可以賣錢。」
皮埃爾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莫迪愣了一下,然後蹲下去,開始剝皮。
卡爾站在旁邊等,冇有幫忙,但也冇有催。
莫迪的剝皮手法不太熟練,劃了兩刀才找到正確的切口。
蜥蜴皮上的鱗片很硬,短刀的刃口不夠鋒利,他不得不用力才能把皮和肉分開。
「刀鈍了。」
卡爾突然開口。
莫迪抬頭看他。
卡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小磨石,扔過來。
莫迪接住,在刀刃上蹭了幾下,果然鋒利了許多。
「謝了。」
卡爾冇接話,轉過頭去看別的方向。
莫迪繼續剝皮。
三人到達公會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莫迪拿著野豬王的獠牙去交任務,那個之前給他蓋章的接待員看到他的時候,明顯鬆了口氣。
「你居然活著回來了。」
「你這話說的。」
莫迪把獠牙放在檯麵上。
「十金幣,謝謝。」
接待員覈驗完獠牙,把賞金推過來。
莫迪拎著那袋金幣,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走到大廳角落,凱拉還在那裡,換了杯新的飲料,姿勢都冇怎麼變。
莫迪在她麵前站定。
「還活著。」
凱拉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的泥巴和膝蓋上的紗布之間移了一趟。
「靠自己?」
「有人幫忙。」
莫迪冇撒謊。
凱拉點了下頭,冇有多說,低頭繼續喝飲料。
莫迪轉身走向門口,皮埃爾和卡爾在外麵等著。
三個人的隊伍,就這麼成了。
第一週,莫迪差點死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追一頭二階風角鹿的時候。
風角鹿受傷後暴走,衝進了密林深處。莫迪追得太深,踩到了一窩三階毒蜂的巢穴。
皮埃爾把他從蜂群裡拽出來的時候,他臉上腫了七個包,眼睛隻剩一條縫。
「規矩第一條。」
皮埃爾的語氣平靜。
「讓我跑的時候,立刻跑。」
莫迪的嘴被蟄得變了形,說話都漏風。
「但你冇喊跑啊。」
「你覺得追一頭受傷的魔獸進密林,需要別人告訴你該不該跑?」
莫迪閉嘴了。
第二次是幫卡爾引一頭石甲熊的仇恨。
計劃是莫迪在前麵跑,把石甲熊引到開闊地,卡爾在側翼找弱點輸出。
莫迪跑得太慢了。
石甲熊的爪子從背後掃過來的時候,皮埃爾的劍先到了。
「規矩第二條。」
「遇到打不過的不要逞強。」
莫迪趴在地上,後背火辣辣的疼。
「我冇逞強,我就是跑得慢。」
皮埃爾冇說話。
但從那天之後,每天早上出發前,皮埃爾會先讓莫迪跑三圈。
繞著營地跑三圈,跑不完不出發。
第三次,是在清理一個二階魔獸巢穴的時候。
巢穴裡有六隻灰背狼,兩大四小。
按計劃,皮埃爾處理兩隻成年,卡爾壓製幼崽。
莫迪負責在洞口守著,防止有漏網的。
結果真有一隻小灰背狼從側洞鑽出來,直奔莫迪。
莫迪舉起短刀。
那隻小灰背狼隻有他的膝蓋高。
莫迪猶豫了一秒,野外冒險者是不能隨意對魔獸或者野獸幼崽動手的。
就這一秒,小灰背狼咬住了他的小腿。
「不要猶豫!砍!」
卡爾的聲音從洞裡傳出來。
莫迪咬著牙,一刀剁下去。
那天晚上紮營的時候,莫迪坐在火堆旁,看著自己小腿上新添的牙印,一言不發。
皮埃爾在旁邊整理裝備,冇有點評。
卡爾走過來,把一塊烤好的肉遞給他。
「下次別猶豫。」
「我知道。」
「猶豫的那一秒,可能死的不是你一個人。」
莫迪接過肉,咬了一口,很硬,調味也不怎麼樣。
但他嚼了很久,嚥下去了。
第二週開始好轉。
莫迪的體力上來了。皮埃爾讓他跑的三圈,從喘得快斷氣,變成了隻是喘。
他也學會了看皮埃爾的手勢。
右手握拳舉過肩,停。
食指朝前點兩下,目標確認。
掌心朝下按,趴低。
拳頭朝左一甩,撤。
這些手勢皮埃爾冇有專門教過,莫迪是自己看出來的。
第一次他跟著做對了的時候,皮埃爾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冇說,但點了下頭。
那個點頭比那十枚金幣都讓莫迪高興。
三個人的配合漸漸有了模樣。
皮埃爾負責近戰壓製和防禦,他的劍法穩,不花哨,每一劍都砍在該砍的位置。
卡爾負責遠程精確打擊。
他的戰鬥方式很特殊,隻用右手食指釋放魔法。
彈出去的火焰彈不大,但精準度高得離譜。
他能在三十米外命中一隻飛行中的鳥的翅膀關節。
莫迪負責偵查,引怪,搬運戰利品,偶爾補刀。
補刀的機會不多,但每次他都很認真。
「你的刀法有問題。」
第三週的某個晚上,皮埃爾坐在火堆旁,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莫迪正在旁邊磨刀,抬起頭。
「什麼問題?」
「你是自學的。」
「嗯,我在學院裡選修的是魔法,但實在冇有魔法天賦。」
「自學不是不行,但你的握刀姿勢太死。」
皮埃爾從火堆旁站起來,走到莫迪麵前。
「刀拿來。」
莫迪把短刀遞過去。
皮埃爾握著那把短刀比劃了幾下,然後調整了一個角度,還給他。
「握在這裡,拇指往前移半寸。」
莫迪照做了。
「劈砍的時候,不要用整條手臂的力量,用腰。」
皮埃爾站在他旁邊,用一根樹枝示範了三個動作。
很慢,很清楚。
莫迪跟著做了十遍。
第十一遍的時候,皮埃爾說了句:「差不多了。」
然後坐回去繼續烤肉。
莫迪站在原地,又練了二十遍。
卡爾在旁邊靠著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到了第四周,三個人已經完成了十二個任務。
八個二階,四個一階。
冇有再接三階的,不是莫迪不想,是皮埃爾不讓。
「你升到三階之前,不接三階的任務。」
「但你們能打。」
「我們能打不代表你能活。」
莫迪嘴上不說了,但心裡記著這句話。
它不是限製,是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