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沉悶的顛簸聲。
車廂外是鼎沸的人聲,是逃難者們混亂的腳步與哭喊。
它們混雜在一起,又被厚重的車廂壁隔絕,傳入耳中,隻剩下一種模糊而令人心悸的嗡鳴。
車廂內,死寂。
十四歲的萊因哈特·安德烈亞斯·馮,端坐在母親的對麵。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莉諾·瑪格麗塔·馮。
她沒有哭,隻是安靜地坐著,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一如既往地優雅。
好像她不是在逃離一座即將毀滅的城市,而隻是要去參加一場帝都的午後茶會。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ᴛᴛᴋs.ᴛᴡ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萊因哈特知道,不一樣了。
母親的眼角微微泛紅,那雙總是能發現他任何一點儀態瑕疵的眼睛。
此刻正空洞地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沒有任何焦點。
駕駛馬車的是管家哈爾。
「夫人。」
哈爾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沒有回頭,隻是向後遞了過來。
「這是老爺命我出發後交給您的。」
莉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觸碰到那微溫的信封,又猛地縮回。
片刻的遲疑後,她還是接了過來。
撕開火漆的聲音,在死寂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
信紙展開,熟悉的,略帶潦草的字跡映入眼簾。
致我摯愛的莉諾:
我仍能憶起,我們初抵鐵堡的那一日。
你穿著最華美的絲綢裙裝,卻不得不踏入那片足以淹沒你昂貴鞋履的泥濘。
我記得你臉上的表情,那種無法掩飾的嫌棄,就好像下一秒你就要轉身登上返回帝都的馬車。
可你沒有。
你隻是皺著眉,提著裙擺,選擇與我並肩而行。
那時的我,一個空有爵位與一腔熱血的窮小子。
實在無法想像,如你這般的貴族小姐,竟會屈尊降貴。
親手去教導那些連字都不識的村民如何行禮,如何用餐,如何挺直他們的脊樑。
二十年了,你總是抱怨這裡的風太大,會吹皺你的麵板。
抱怨這裡的食物太粗糙,會損傷你的腸胃。
可我知道,你比我更愛這片土地。
不知不覺,又在追憶往昔了。
人老了,總是這樣。
其實,我是想說。
記得要吃早餐,不然你的胃疾又會復發。
午餐要吃得豐盛些,這樣纔有力氣去管教萊因哈特那個總惹你生氣的臭小子。
晚餐切記不可過量,因為吃得太飽,你總是輾轉難眠。
夜裡天涼,要蓋好被子,別再像個孩子一樣踢開它。
有些話,我總覺得時日尚多,從未鄭重其事地對你說出口。
我愛你。
我很遺憾,這句話說得太少。
但這三個字,一直是我所有行動與決斷的根源。
最後,請你忘掉我吧。
去過你自己的生活,找一個能讓你在溫暖壁爐旁安然入睡的男人。
他會比我更懂得欣賞你的美麗,也更能配得上你的高貴。
安德魯·康拉德·馮 親筆
信紙從莉諾顫抖的指間滑落,飄落在鋪著天鵝絨的地毯上。
她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屬於貴族的端莊與優雅。
她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壓抑著,不讓哭聲泄露出來。
可那悲傷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她的身體裡洶湧而出。
肩膀劇烈地聳動,一滴、兩滴滾燙的淚水,穿過指縫,砸落在她華貴的裙擺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是從初遇那晚的月光說起,還是從他笨拙地為自己別上一朵野花時臉紅的樣子說起?
是從他為了鐵堡的第一個規劃圖,在書房熬了三天三夜,自己端著熱湯進去時他抬起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說起。
還是從萊因哈特出生時,他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手足無措地傻笑的樣子說起?
一幕一幕,一點一滴,全都湧了上來。
她曾以為離別是很遙遠的事情,直到現在才明白。
人生世事無常,多的是天人永隔。
相思縱然入骨,也再回不去了。
萊因哈特看著眼前這一幕,徹底不知所措。
在他的記憶中,母親永遠是嚴厲又高雅的。
她會因為他用餐時刀叉發出輕微的聲響而皺眉,會因為他的衣領有一絲褶皺而嚴厲訓斥。
他從未見過母親哭。
一次也沒有。
他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恐慌,下意識地想縮到角落裡去。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一次,他因為背不出繁複的家族史而被母親嗬斥,一個人偷偷躲在庭院的角落裡,抱著膝蓋哭。
父親找到了他。
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他以為自己又要挨一頓訓斥。
可父親隻是拍了拍他的頭,什麼也沒說,指了指天上。
他抬起頭,看到了滿天璀璨的星河。
「萊因哈特。」
父親的聲音很溫和。
「感到恐懼的時候,如果隻是躲起來,你的世界就會變得越來越小,小到隻剩下你眼前的這點恐懼。」
「抬起頭看看,天上的星星,遠處的山,還有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都比你的恐懼要大得多。」
「當你把它們都裝進心裡的時候,那點恐懼,就什麼都算不上了。」
世界……
萊因哈特看著眼前哭到渾身顫抖的母親。
他忽然明白了。
父親不在了。
現在,他就是母親的世界。
男孩慢慢地挪過去,伸出還有些稚嫩的手臂,輕輕地,笨拙地,抱住了自己的母親。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學著記憶中父親的樣子,用手一下一下,輕輕拍打著母親的後背。
莉諾的身體一僵,隨即徹底軟倒在兒子的懷裡,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化作了絕望而痛苦的嗚咽。
馬車前方,哈爾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目視著前方擁擠混亂的道路,揚起馬鞭,狠狠抽在馬背上。
「駕!」
馬車猛地向前一衝。
一滴渾濁的淚,順著他臉頰上深刻的皺紋滑落,在他開口的瞬間,被風吹散在空氣裡。
萊因哈特透過車窗的縫隙,回頭望了一眼。
鐵堡領那高大的城牆輪廓,正在視野中迅速變小。
他彷彿能看到,父親正獨自一人,站在那麵即將被死亡淹沒的城牆之上。
男孩緩緩收回視線,垂下頭,看著在自己懷中哭泣的母親。
他默默地,攥緊了拳頭。
安德魯家族的榮耀,鐵堡領的未來……
那些他曾經覺得無比遙遠的詞彙,在這一刻,壓在了他尚還稚嫩的肩膀上。
他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