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裡亞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是熟悉的灰色天花板。
培養槽的營養液已經排空,她躺在槽底,全身濕透。
「醒了?」
巫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裡亞撐著槽壁坐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出抗議。 ,.超讚
「我……回來了?」
「是我把你強製傳送回來的。」
巫妖伸手將她從培養槽裡拉出來。
「你在那裡遇到了什麼?」
巫妖遞過來一件乾淨的長袍。
「能把你打成那樣,至少也是六階的強者吧。」
裡亞接過長袍,動作有些僵硬地套在身上。
巫妖看了她一眼問道。
「能站穩嗎?」
裡亞點了點頭。
她的身體還有些顫抖,但她強迫著讓自己站直。
見狀巫妖轉身走向實驗室的另一側,從架子上取下一瓶藍色的藥劑。
「喝下去,能加速恢復。」
裡亞接過藥劑,擰開瓶塞,一飲而盡。
巫妖站在她麵前,眼眶中的魂火靜靜燃燒。
「說吧。」
他的語氣很平靜。
「那個位麵,究竟是什麼情況。」
裡亞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一號。」
見裡亞不說話,巫妖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在發呆。」
裡亞深吸一口氣。
「抱歉。」
她開始整理腦子裡的資訊,開口匯報。
「目標位麵名為永夜帝國,統治者自稱永夜君主,疑似七階或以上實力。」
「該位麵在短短兩到三年內完成了大陸統一,征服了教權國,獸人部落,精靈之森,奧德裡帝國等所有主要勢力。」
「統治階層以亡靈為主,但對生者採取懷柔政策,建立了較為完善的管理體係。」
「民眾生活穩定,社會秩序良好,魔導科技發展迅速。」
巫妖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裡亞沒有停頓繼續匯報。
「我在一個名為奧蘭多的小鎮停留了數日,觀察了當地的日常運作。」
「該位麵的魔力濃度極高,遠超我們之前征服的任何七級位麵。」
「位麵核心的具體位置尚未確定,但我的推測,應該在一個名為鐵堡領的地方。」
說到這裡,裡亞停頓了一下。
「然後,我被發現了。」
巫妖的魂火跳動了一下。
「被誰發現的?」
「一個骷髏。」
裡亞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的實力……我無法判斷。」
「還有一頭紅龍,六階巔峰。」
巫妖沉默了幾秒。
「那你是怎麼拖著瀕死之軀逃回來的?」
裡亞搖了搖頭。
「不是逃回來的,他們沒有立刻擊殺我,而是放任瀕死的我傳送回來。」
巫妖的魂火暗淡了一瞬。
他轉過身,走到操作檯前,看著那個已經熄滅的立體法陣。
「也就是說,你暴露了。」
「對方知道你來自另一個位麵。」
「而且,他們很可能通過傳送的魔力波動,追蹤到了我們的位麵坐標。」
裡亞低下頭。
「是的。」
「是我的失誤。」
巫妖沒有說話。
實驗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魔法陣運轉時發出的低鳴聲,在空氣中迴蕩。
良久,巫妖才開口。
「走吧。」
「君主大人在等你。」
裡亞的身體僵住了。
「現在?」
「現在。」
巫妖轉身朝實驗室外走去。
「你需要親自向君主大人匯報。」
裡亞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沉重。
她知道,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
兩人穿過宮殿深處的長廊。
這條路,裡亞走過無數次。
但這一次,她感覺每一步都格外漫長。
長廊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灰色的寶石,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在這些光芒的照耀下,裡亞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個影子很長,被拉扯得扭曲變形。
就像她此刻的內心。
終於,他們來到了王座大廳的門前。
巫妖停下腳步。
「進去吧。」
「君主大人在裡麵。」
裡亞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王座大廳內,空曠得可怕。
塔納托斯坐在王座上,紫金色的魂火靜靜燃燒。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裡亞。
裡亞走到大廳中央,單膝跪地。
「父親大人。」
塔納托斯沒有立刻回應。
他隻是坐在那裡,俯視著她。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裡亞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終於,塔納托斯開口了。
「匯報吧。」
裡亞再次重複了一遍剛才對巫妖說的內容。
位麵的基本情況,統治者的實力,社會結構,魔力濃度。
以及,她是如何被發現,又是如何逃回來的。
塔納托斯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覺得,那個位麵,值得征服嗎?」
裡亞愣住了。
這個問題,她沒有預料到。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值得嗎?
從戰略角度來說,當然值得。
一個正在快速成長的七級位麵,如果能完整吞噬,亡靈界就能立刻晉升為八級位麵甚至繼承那份成長。
但是……
那些普通的,善良的,活生生的人。
如果亡靈界的軍團降臨,他們會怎麼樣?
裡亞知道答案。
她見過太多次位麵戰爭的結局。
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一個生物也不會留下。
「一號。」
塔納托斯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在問你話。」
裡亞回過神來。
「值得。」
她的聲音很輕。
「那個位麵,值得征服。」
塔納托斯點了點頭。
「很好。」
他從王座上站起,走下台階。
「那麼,我現在宣佈。」
「亡靈界,即刻進入戰爭狀態。」
「目標位麵,永夜帝國。」
「預計動員時間,一週。」
裡亞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週?」
「有問題嗎?」
裡亞咬了咬牙。
「父親大人,按照原計劃,我們不是應該休養三百年嗎?」
「現在距離上次位麵戰爭結束,才過去不到一年。」
「如果現在就開戰,我們的兵力……」
「兵力不是問題。」
塔納托斯打斷了她。
「你剛才說,那個位麵在短短兩到三年內,就完成了大陸統一。」
「這說明什麼?」
裡亞沉默了。
「說明他們的成長速度,遠超我們的預期。」
塔納托斯的語氣很平靜。
「如果按照原計劃,等三百年後再開戰。」
「那時候的永夜帝國,會是什麼樣子?」
「七階巔峰?八階?還是更高?」
「到那時,亡靈界恐怕不是去征服他們。」
「而是被他們征服。」
裡亞無法反駁。
因為塔納托斯說的,都是事實。
「而且。」
塔納托斯繼續說道。
「你的回歸,已經暴露了我們的位麵坐標。」
「對方如果有心,完全可以順著傳送的魔力波動,找到我們的位置。」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趁他們還沒有完全成長起來,將他們徹底吞噬。」
裡亞低下頭。
她知道,自己已經無話可說。
塔納托斯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
「一號。」
他的聲音很輕。
「你是不是,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裡亞的身體僵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塔納托斯那雙紫金色的眼眶。
那裡麵,沒有憤怒,沒有失望。
隻有平靜。
一種讓人感到恐懼的平靜。
「沒有。」
裡亞的聲音很堅定。
「我沒有什麼想說的父親大人。」
塔納托斯注視著她,良久,才鬆開手。
「很好。」
「那麼,你現在回去休息。」
「一週後,你需要隨軍出征。」
「作為嚮導,帶領我們的軍團,攻入永夜帝國。」
裡亞站起身,行了一禮。
「遵命,父親大人。」
她轉身,朝大廳外走去。
腳步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她,內心已經亂成一團。
走出王座大廳,巫妖還站在門外。
他看著裡亞,欲言又止。
「一號……」
「我沒事。」
裡亞打斷了他。
「我隻是有點累。」
「我想回去休息。」
巫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
「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
裡亞沒有回應,隻是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穿過長長的走廊,推開那扇熟悉的門。
房間還是老樣子。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牆角的那盆蘭花,已經枯萎了。
裡亞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腦海中,那些畫麵又一次浮現。
艾米的笑容。
威廉的溫柔。
還有那個叫奧蘭多的小鎮。
陽光灑在石板路上,空氣中飄著烤麵包的香味。
那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溫暖。
但現在,這一切都要毀滅了。
因為她。
因為她帶回來的情報。
因為她暴露了位麵坐標。
裡亞閉上眼睛。
胸口的位置,又開始發悶了。
那種感覺,比任何傷痛都要難受。
她不明白。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她會在意那些人的生死。
她隻是一個工具。
一個為了完成任務,可以拋棄一切的工具。
但是……
裡亞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挾持過威廉。
曾經準備利用艾米作為人質。
曾經,毫不猶豫地執行過無數次任務。
但現在,這雙手在顫抖。
她想起了艾米最後說的那句話。
「就算裡亞姐姐真的是壞人,那肯定也是被逼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天生的壞人,隻有走投無路的可憐人。」
裡亞的眼眶,有些濕潤。
她從未哭過。
從她有記憶開始,她就被教導,眼淚是弱者的表現。
但現在,她卻控製不住。
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滴在手背上。
與此同時,王座大廳內。
塔納托斯重新坐回王座。
巫妖走了進來,單膝跪地。
「君主大人。」
「一號她……」
「我知道。」
塔納托斯打斷了他。
「她動搖了。」
巫妖沉默了。
「那您為什麼……」
「為什麼不直接處理她?」
塔納托斯的語氣很平靜。
「因為她還有用。」
「而且。」
他頓了一下。
「我想看看,她會做出什麼選擇。」
巫妖抬起頭,看著塔納托斯。
「您是說……」
「一週的時間,足夠她想清楚很多事情。」
塔納托斯的魂火跳動了一下。
「如果她能重新堅定立場,那她依然是我的女兒。」
「如果她選擇背叛……」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巫妖明白了。
那時候,等待一號的,隻有死亡。
「我明白了。」
巫妖低下頭。
「那我這就去準備戰爭動員。」
「去吧。」
塔納托斯揮了揮手。
巫妖起身,轉身離開了大廳。
隻剩下塔納托斯一人,坐在王座上。
他抬起頭,看向大廳穹頂上那顆緩緩旋轉的灰色水晶。
那是亡靈界位麵核心的投影。
「一號啊……」
他喃喃自語。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