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太陽掛在地平線,光線穿過四起的煙塵,照著這片殘酷的戰場。
克裡從一堆屍體裡掙紮著坐起。
動作牽動了傷口,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悶哼。
他的胸甲上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左臂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扭曲著。
劇烈的疼痛讓他回想起昏迷前,被精靈女王高速移動的氣流掀飛的畫麵。
「精靈女王那標誌!回去後我一定要讓吟遊詩人狠狠地說她白手起家的故事!」
克裡抱怨了一句,晃了晃發暈的腦袋,然後看到旁邊有一把斧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對了布洛克那傢夥呢?不會也跟我一樣,被摔暈了吧。」
克裡扶著地站起來,身體的痛讓他差點又摔倒。
克裡開始在一堆堆的屍體裡走了起來,四處尋找那個矮人的身影。
腳下全是斷掉的殘肢,碎掉的盔甲,還有乾涸的血液。
有獸人的,有人類的,有卓爾的。
突然克裡看到一個眼熟的臉。
是第一天訓練時,那個嚇得手發抖,被教官把手腕擰斷的青年。
那人胸口插著半截劍,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克裡沒多看,繼續往前走。
他推開一個獸人的屍體,又跨過一個被踩爛的哥布林。
一邊走一邊喊布洛克的名字。
沒有回應。
到處都找不到。
「搞什麼,那傢夥不會是自己先跑去集合點了吧?」
「說好了一起回去的,太不夠意思了。」
就在克裡這麼想著的時候,他看到一隊食屍鬼。
那些食屍鬼正在幹活。
它們把一具具屍體從戰場裡拖出來,按照種族分好,一排排擺放整齊。
其中一個食屍鬼,拿著一個本子,不斷在上麵寫著什麼。
那個食屍鬼好像注意到了克裡,抬頭看了克裡一眼,然後走了過來。
「姓名,編號。」
克裡聞言下意識開始回答。
「克裡,編號734。」
他一邊回答,一邊好奇地湊過去看那個本子。
上麵用通用語,寫了一長串的名字和編號。
他從上往下,一個一個地尋找。
然後,他看到了。
布洛克·鐵錘,代號315,狀態,已死亡。
那個食屍鬼在本子上寫下了克裡的狀態後,指了指遠處的一個方向。
「登記完畢,去倖存者區域集合。」
克裡並沒有走向倖存者區域。
他繞開了那個拿本子的食屍鬼,腳步不穩地走向那堆剛剛被分好的矮人屍體。
他開始在那堆屍體裡翻找。
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推開一具又一具冰冷的軀體。
終於,他看到了。
那個粗壯的身影。
布洛克躺在那裡,胸前的一個吊墜掛在外麵。
他的半邊身體都沒了,傷口很大,能看到裡麵斷掉的骨頭和爛掉的內臟。
克裡跪在了布洛克的旁邊。
克裡伸出手,手在抖,想碰一下布洛克的臉,又收了回來。
那個在戰場上,一斧頭砍翻聖殿騎士救下自己的矮人。
那個在衝鋒時,為自己擋住致命一擊的矮人。
那個在篝火旁邊,喝著悶酒,一臉得意地說起自己兒子。
說一定要回去,親手教他打第一把斧子的矮人。
死了。
「喂,你這傢夥,開什麼玩笑……」
克裡小聲說。
說著說著淚水不知不覺從克裡的眼眶中湧出。
他想起了布洛克教他的那首矮人歌謠。
一首關於戰爭結束,士兵回家的歌。
克裡張開嘴,用不熟練的矮人語,顫抖著,唱了出來。
「……戰鼓已停息。」
「……號角不再鳴。」
「帶上你的戰斧……我們回家……」
歌聲斷斷續續,不成曲調,在死寂的戰場上顯得格外突兀。
周圍幾個還活著的贖罪軍士兵聽到了歌聲,他們看了過來,然後沒說話,低下了頭。
那個正在登記的食屍鬼,也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
另一個負責維持秩序的食屍鬼走了過來,看著跪在地上的克裡。
「編號734,你的行為妨礙了屍體統計工作。」
「立刻前往倖存者集結區。」
「重複,立刻前往。」
克裡沒有理會他,隻是抱著布洛克的屍體,繼續唱著那首跑調的歌。
「……壁爐的火已升起。」
「……麥酒已滿上。」
食屍鬼見警告沒有得到回應。
它抬起了利爪。
「妨礙任務執行,警告無效,將採取強製措施。」
利爪朝著克裡的後頸抓來。
他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但是他不想動。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從後方響起。
「住手。」
食屍鬼的動作停了,爪子停在克裡麵板前麵一點點的位置。
然後,它快速收回了手,轉身,與其他所有亡靈單位一起,單膝跪地,深深地垂下了頭。
克裡也停止了歌唱。
他緩緩地轉過頭。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那是一具普普通通的骷髏。
但也是永夜帝國的君主,所有亡靈的主宰。
張源沒有看那些跪下的亡靈和嚇傻的士兵。
他的視線,落在了克裡,和克裡懷裡的那個矮人屍體上。
走上前,停在克裡的身邊。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他叫什麼名字。」
克裡的大腦一片混亂。
他這輩子都無法想像,自己會和那位如同傳說的存在如此近距離地對話。
下位者麵對上位者的恐懼感瞬間襲來。
但他看著懷裡布洛克那張已經失去生氣的臉,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湧了上來。
「他……他叫布洛克。」
「他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張源的視線從布洛克的屍體上掃過,然後,看向了周圍這片鋪滿屍體的大地。
張源又開口了。
「你們,都是英雄。」
這句話,讓所有倖存的贖罪軍士兵都愣住了。
英雄?
他們不應該是一群被當做炮灰消耗的囚犯嗎。
張源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
「永夜帝國,感謝你們的服務與犧牲。」
「英雄的骸骨,不應被遺棄在這片異鄉的土地上。」
張源抬起手,輕輕一揮。
「我不會將他們轉換為亡靈。」
「現在,帶上你們的戰友。」
「回家。」
倖存者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位亡靈的主宰,這位帶來死亡與毀滅的君王,竟然……允許他們帶走戰死者的屍體?
並且,承諾不將他們轉化為亡靈?
這是什麼情況?
克裡看著張源的背影,鬆開了抱著布洛克的手。
克裡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自己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感謝……您的仁慈……」
其他的倖存者也反應了過來,他們學著克裡的樣子。
不斷地叩首,用最卑微的姿態,表達著他們無法言說的感激。
張源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走向不遠處的一個傳送門,消失了。
克裡看著張源消失的方向,眼神很複雜。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布洛克的屍體背到自己身上。
很重。
但他感覺不到。
其他的倖存者也站了起來,他們沉默地走向那些屬於自己同伴的屍體。
他們兩人一組,或者三人一組,抬起那些殘缺不全的戰友。
沒有人說話。
整個過程,安靜得嚇人。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消失。
夜幕降臨。
原地隻留下一萬個骷髏幫他們打掃戰場。
他們背著,或者抬著自己死去的同伴,步履蹣跚地,走向遠方。
他們的目的地,是鐵堡領。
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