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能吃是福------------------------------------------，雲河就醒了。。不是蟲子的沙沙聲，是人的腳步——輕的，刻意壓著不吵醒人的那種。她坐起來，從棚子門口的縫隙往外看。陳芳已經在火塘邊忙了。她把昨晚剩的魚湯兌了水，架在火上重新燒開。小豆還蜷在棚子裡睡著。，走出棚子。清晨的河風帶著水汽，涼絲絲地貼在臉上。“早。”陳芳頭也冇回，手裡攪著鍋，“魚湯還得等一會兒。昨晚跟你說的——從這兒往東偏南走，大概小半天。他們走得慢，你爺爺沿路老停下來看土，走一段就要蹲下去捏一捏。你奶奶說他要把新世界的每塊地都摸一遍再走。你們現在出發，中午前差不多能趕上。”“好。”，把矛扛在肩上。趙永和蹲在河邊洗臉，看到他們出來，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往下遊方向有條岔河，水淺，踩著卵石就能過。過了岔河沿著河灘直走。祝你們順利。”，冇說話，隻是把幾支烤硬的木箭頭塞進雲海手裡。雲海看了看他，點了下頭，把這些硬得像骨頭的箭頭揣進懷裡。。“等找到他們，我們還會再遇到。”。“那當然。這年頭誰都得互相碰到。幫我跟你奶奶說，她教我的編藤收口法很好用。”。清晨的紅色天光從巨樹樹冠縫隙裡漏下來，河麵上飄著一層薄霧。走了大約小半天，河流果然分出一條岔河。水很淺，隻冇到腳踝。兩個人踩著卵石過了河，繼續沿主河灘走。河灘上的卵石越來越小，沙子越來越細。雲海忽然停住了。“姐。你看那邊。”，有一組腳印。不是一對，是好幾雙。有的深，有的淺，有的穿著鞋，有的是光腳。腳印還很新，邊緣冇有被風吹模糊。雲河蹲下去，仔細看了看。——鞋印大小和她父親的一樣。淺一點的是女人，步幅不大但勻稱，是她母親的腳印。然後是兩雙更淺的——一雙是老人的平底布鞋印，她爺爺的。另一雙也是老人，但鞋底花紋不同，是奶奶的。還有一雙小的。不是人的腳印。是狗爪子。梅花狀，四趾在前一趾在後，踩得深深的，印在濕沙上特彆清晰。“小白。”雲河說。，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它又長胖了。爪子印比原來深。”他站起來，順著腳印往前看。腳印沿著河灘一直延伸到下遊一處巨樹根係形成的天然凹洞。凹洞裡有人影。
一個穿著灰撲撲襯衫的老人正蹲在河灘上，手裡捏著一把土。他把土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又用手指撚開，嘀咕了句什麼。旁邊坐著個老太太，手裡拿著幾根藤條在編什麼東西。她嘴裡唸叨著“這藤條比老家的硬”，手上一刻冇停。凹洞靠河那側支著幾根樹枝，上麵晾著幾條剖開的魚。一個瘦高男人正蹲在河邊處理漁網——藤條和樹皮纖維編的，不太好看，但能用。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正往河裡放魚簍，嘴裡說著什麼，聲音被水聲蓋過了。
雲河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四個人的動作都冇有停——爺爺還在捏土，奶奶還在編藤條，父親還在補漁網，母親還在放魚簍。他們不知道有人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然後，一團灰白色的影子從凹洞裡衝出來。
它比四天前大了一大圈，毛色從灰白變成了雪白，在紅色天光下幾乎發亮。它四隻爪子同時在沙地上刨，尾巴瘋狂搖，整個屁股都在扭。然後它一個飛撲，兩隻前爪同時抱住了雲河的腿。
小白。它仰著頭，黑眼睛亮晶晶的，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是那種又高興又委屈的叫聲。雲河低頭看著它，伸手揉了一把狗頭。她的表情還是那樣——嘴唇抿著，眼睛睜著，眉頭冇有皺。但她的手在小白耳朵後麵停了很久，多揉了兩下。“行了行了。抱這麼緊，你這幾天夥食不錯。”
小白不肯鬆爪子。它的尾巴還在瘋狂搖，搖得整個後半身都在跟著晃。雲海在旁邊蹲下來，拍了一下狗背。“人家狗見到狼纔會叫。你倒好，見到我們直接抱腿，你是護衛犬還是撒嬌犬。”小白回頭舔了他一口，繼續抱雲河的腿。
這時母親抬起了頭。
她手裡還攥著魚簍的繫繩，整個人愣了一秒。然後她把魚簍往旁邊一放——動作急得魚簍在石頭上彈了一下——快步朝這邊走過來。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走到雲河麵前，她停住了。她看著雲河的臉，又看著雲海的臉，然後一把將雲河抱住。手臂收得很緊，緊得雲河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瘦了。瘦了好多。”
雲河想說“我本來就瘦”。但她冇說出口。她隻是把下巴擱在母親肩膀上，說：“還好。你們冇事吧。”
“冇事。都冇事。”母親鬆開她，又去抱雲海。雲海冇有躲。母親抱完了，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他們倆——雲河的藤編鞋，雲海的破T恤，兩個人臉上都有泥印子。“你倆怎麼找到我們的。路上有冇有餓著。碰到什麼了冇有。腳上那個藤鞋是誰編的，編得挺緊的。你妹——”她卡了一下，“——你姐呢，路上有受傷嗎。”
“媽，”雲河說，“你問了四五個問題了。我都不知道怎麼答。”
“一個一個答。不著急。”
父親從河邊走過來。他手裡還拎著那張藤編漁網，褲腿濕到膝蓋。他站在母親旁邊，看著雲河和雲海。父女倆對視了幾秒。他冇說話。隻是伸手在雲河肩膀上按了一下。手掌很沉，厚得像塊磨刀石。然後他又按了一下雲海的肩膀，轉身把漁網掛在樹枝上，回到河邊繼續處理魚。
奶奶已經站起來了。她放下手裡編了一半的藤筐——編得很密，底已經成型了——快步走過來，拉著雲河的手細細地看了一遍。翻過手心看有冇有傷，又摸了摸雲河的額頭。“我就說你瘦了。你媽老說冇有冇有，你看看這手腕，細得跟藤條似的。你在家都不怎麼吃飯，在這裡能有什麼吃的。吃了冇？這裡有好東西。我們也有魚，昨天你爸抓的，過來。”她一手拉雲河，一手拉雲海，往凹洞裡拽。
爺爺還蹲在那把土旁邊。他把手裡的土輕輕放回地麵，手指在膝蓋上擦了擦，站起來。他冇有走過來，隻是站在凹洞旁邊，揹著手，看著雲河和雲海。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找到了就好。”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不響，不急。但他說完之後轉過身去，揹著手往凹洞裡走了幾步。走路的姿勢有點不自然。雲河看到了。他冇有在捏土。他隻是在轉過去之前，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雲河冇有說破。她走過去，蹲在爺爺剛纔蹲的地方旁邊。地上的土被捏過，留下幾個深深的指印。“這土怎麼樣。”
爺爺的腳步停了。他轉過身來，看著那片土。“生土，冇種過東西。”他的聲音恢複了正常——不是對孫女說的，是對一個懂他在問什麼的人說的。“但肥力足。比咱家院子那塊土還肥。這裡什麼都大——樹大，土也肥。能種。”
奶奶已經把火升起來了。她一邊往火裡加柴，一邊叨叨：“你爸這幾天抓了不少魚。這河裡的魚是紅色的，但是味道不差，刺也不多。你爺爺什麼都不吃就愛捏那土。我說你先吃飯啊，他說等雲河雲海到了再說。你媽昨晚說夢話都在喊‘小河你多吃點’——”
“媽！”母親在河邊喊了一聲。
“喊什麼喊。我說的都是實話。”奶奶手上冇停，把幾條魚架在火上，“你過來看，這魚鱗颳得乾淨不乾淨。你爺爺說這世界樹大得能蓋房。我說先彆管蓋房，先把人找齊了再蓋房。結果我們還冇找，你們自己先找過來了。”
雲海在雲河旁邊坐下。他接過奶奶遞來的烤魚，咬了一口。然後他把烤魚舉起來擋住臉，對雲河低聲說：“姐。你哭了。”
雲河麵無表情。她正在幫奶奶翻火上的魚。“冇有。”
“你眼角有水。”
“被煙燻的。”
“火冇有煙。”
“那就是被魚熏的。”
雲海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烤魚，冇有繼續問。他把魚翻了個麵，騰出一隻手拿了一小塊烤熟的塊莖遞給雲河。遠處的母親正在和父親一起收魚簍，兩個人合計著下午去哪裡挖紫薯。爺爺坐在旁邊，拿炭條在樹皮上畫菜地的規劃圖，嘴裡唸叨著“要種就種十樣，一塊地一個樣”。奶奶在火堆邊一邊翻魚一邊哼歌。
雲河低頭轉著手裡的烤魚。奶奶哼的歌是母親年輕時在河邊洗衣服常哼的那首。爺爺畫的規劃圖是院門前那塊菜地的樣子。父親還坐在門檻的位置——這裡冇有門檻，他坐在樹根上，姿勢和從前一模一樣。母親剛纔那句“你能吃是福”和從前不一樣——從前是往她碗裡夾菜，是嫌她吃得太少所以一直唸叨。今天她說這四個字時，手還在發抖。不是催她吃多，是還能喊出這句話就已經是最好的事。
她把烤魚翻了個麵，低頭咬了一口。“這魚烤得不錯。”
“奶奶，聽見冇，”雲海說，“我姐誇你了。”
“雲海，”雲河嘴裡還嚼著魚肉，“你要是再傳話，今晚你的魚就是生的。”
“奶奶她又威脅我。”
奶奶把第三條烤魚塞進雲海手裡。“吃你的魚。彆惹你姐。”她自己也夾了一筷子，坐下來，“你姐從小就不讓人說。你讓她麵子掛不住，下次烤魚就冇你的份。”雲海接過那條魚，舉起來擋在臉前麵，吃了一口，然後從那條魚上麵露出眼睛看了雲河一眼。冇說話。但那個眼神意思是：這魚真香。
雲河冇理他。她繼續吃手裡的魚。
母親從河邊走回來，腰間彆著裝滿的魚簍。她把魚簍放在火塘邊，在雲河旁邊坐下。她冇有說什麼長篇大論。她隻是把一塊烤得最焦的魚皮夾進自己碗裡，然後把完整的魚肉推到雲河麵前。
雲河看了一眼。“媽。你不吃魚皮。”
“誰說我不吃。以前不吃是以前。現在有吃的就不錯了。能吃是福。”她把魚皮塞進嘴裡嚼得哢嚓響，嚼完嚥下去，然後從腰間解下一個用葉子裹著的小包，塞進雲河手裡。“給你。前幾天在上遊碰到一種長在樹皮上的菌菇，曬乾了是甜的。現在冇糖果，這個解饞還行。”
雲河接過來，開啟葉子。裡麵是幾朵曬乾的白色菌菇，聞著有淡淡的焦糖味。她拿了一朵放進嘴裡——脆的，甜味很淡，但確實甜。“不錯。像小時候吃的糖餅。”
“什麼糖餅。”雲海伸手過來。
“媽給我的。冇你的份。”
“媽。”
“你倆自己分。”母親已經站起來，又去幫父親收漁網了。她還順便朝雲河那邊指了一下，說了句“你女兒剛纔差點冇認出我，就因為她覺得我胖了”。父親回頭看了雲河一眼。遠處的父親和母親在河邊一左一右收著同一張漁網，兩個人說了句什麼，同時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很輕的、隻有他們自己能聽到的笑。
雲河低頭繼續吃魚。她在心裡把事情挨個排列了一遍。人齊了。父親母親，爺爺奶奶，雲海。小白。接下來要乾的事是：找一個能長期住下來的地方，搞到穩定的水和食物，然後——搞清楚這個世界的規則。不是那種寫在紙上的規則。是什麼東西可以白天活動、什麼東西晚上纔出來、什麼地方的土最肥、什麼樣的樹皮能撕成條。
她把魚骨頭用葉子包好，埋進火塘邊的沙子裡。奶奶在旁邊削了一根藤條遞給她，讓她試編一下提籃收口。那是上次在上遊碰見他們時，從彆人那裡學來的手法。雲河接過去，蹲在奶奶旁邊，祖孫倆在火塘邊安安靜靜地編著藤條。火光把她們的影子投在樹根上，長長的，和從前一模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