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裡不知道走了多久。
沒有時間,沒有方向,沒有盡頭。隻有腳下那片虛無的“地麵”和頭頂那片同樣虛無的“天空”。他像一個被遺棄在虛空中的孤魂,機械地邁著步子,朝著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方向前進。
腦子裏那個聲音還在響。
“尋找金髮少女,拯救這個世界,殺了她。”
一遍又一遍。
像某種被卡住的發條,永不停歇地重複。
他試過捂住耳朵,沒用。試過大聲罵回去,沒用。試過無視它,假裝聽不見——更沒用。那個聲音像一根釘子,死死釘在他腦子裏,每一下震動都在提醒他,死亡也不是終點
他走著,罵著,走著,罵著。
偶爾停下腳步,對著虛空大喊:“喂!到底往哪走?!給個提示行不行?!”
沒有回應。
隻有那個該死的聲音還在腦子裏一遍遍回蕩:“尋找金髮少女,拯救這個世界,殺了她。”
他媽的。
就在這時——
一陣音樂傳來。
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淒涼。像是某種古老的八音盒,又像是風穿過廢棄的風鈴。那旋律斷斷續續,飄飄忽忽,從黑暗的某個方向傳來。
斯托裡停下腳步。
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無裡,居然有音樂?
他豎起耳朵,仔細辨認那個方向。然後他邁開步子,朝那個方向走去。
音樂越來越清晰。
那旋律很奇怪——不像他聽過的任何曲子。有幾分歡快,但歡快裡藏著悲傷;有幾分溫柔,但溫柔裡透著詭異。像是某個逝去的童年,被凝固在廢棄的時光裡。
然後他看到了光。
很微弱,很遙遠,像一個點在黑暗中的小小燭火。但隨著他越走越近,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晰,最後——
黑暗裂開了。
一座廢棄的遊樂園出現在他麵前。
生鏽的旋轉木馬歪歪斜斜地立在原地,那些彩色的馬匹早已褪色,眼睛是空洞的黑色窟窿。
摩天輪巨大的輪轂靜止在半空,有些座艙已經脫落,剩下的搖搖欲墜。過山車的軌道銹跡斑斑,有幾段徹底斷裂,像巨獸折斷的骨骼。
地麵上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草,從地磚的縫隙裡擠出來,幾乎要淹沒那些蜿蜒的小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黴菌和某種說不出的甜膩味道。
沒有風。
但那些廢棄的設施,偶爾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坐在上麵輕輕晃動。
斯托裡站在入口處,盯著這片詭異的景象。
“……這他媽是什麼鬼地方?”他喃喃道。
沒有人回答。
隻有那音樂,還在繼續。
他順著音樂的方向走進去。
穿過生鏽的旋轉木馬,穿過傾倒的碰碰車,穿過那些歪斜的、佈滿裂紋的哈哈鏡——鏡子裏映出的不是他,而是一些扭曲的、模糊的影子,像是有別的什麼東西站在那裏,隻是他看不見。
音樂越來越近了。
最後,他在遊樂園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噴泉旁邊,停下了腳步。
那裏有一座鐘。
它巨大無比,足有兩三層樓高。底座是生鏽的鐵架,上麵纏繞著枯萎的藤蔓。
鐘麵是銅製的,泛著暗綠色的銅銹。周圍的裝飾是各種奇形怪狀的動物——長著翅膀的貓,有兩個頭的兔子,倒掛著走路的猴子。
那些動物的眼睛都鑲嵌著某種暗紅色的寶石,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
但最奇怪的不是這些。
是鐘麵上的數字,有十三個……
那些數字均勻地分佈在鐘麵上,從I到XII(12),然後——在原本應該是XII點鐘方向的上方,多了一個位置,刻著數字XIII。(13)
時針指在VII(7)的位置。
分針指在XII。(12)
兩針都靜止不動,像是被凝固在時間裏的某個瞬間。
那音樂,就是從這座鐘裡傳出來的。
斯托裡站在鍾前,仰著頭,盯著那個多出來的XIII。
“……這是什麼意思?”他自言自語,“陰間時間還能比陽間多兩小時?”
他繞著鍾走了半圈,試圖找到發條或者門之類的東西。鐘的背麵有扇木門,關得緊緊的,門上刻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
他伸出手,想要推開那扇門看看——
就在這時。
“哢噠。”
一聲清脆的機械響動。
斯托裡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鐘麵。
分針動了。
從代表12的XII位置,緩緩地、一格一格地,移向代表13的XIIl。
“哢噠。哢噠。哢噠。”
每一聲都像某種倒計時。
當分針終於指向13的那一刻——
“砰!”
鐘錶上方的木門猛地彈開!
一道黑影從裏麵衝出來,展開雙翼,發出尖銳的啼鳴!
一隻巨大的、完全由黃銅和鋼鐵打造的機械夜鶯!
它的雙翼展開足有兩丈寬,每一片羽毛都由薄薄的銅片製成,邊緣鋒利得像刀刃。它的眼睛是兩顆暗紅色的寶石,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光。它的喙是純金的,在黑暗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它落在斯托裏麵前,歪著頭,用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盯著他。
然後——
“嘰——!!!”
一聲尖銳的啼鳴,像金屬刮擦玻璃,刺得斯托裡耳膜生疼!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體內被剝離。
不是疼痛,不是撕裂,而是一種……抽離感。像有什麼他一直背負著、卻從未察覺的東西,正在被那隻夜鶯的啼鳴硬生生地扯出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黑色的煙。
從他身體裏冒出來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煙。
那些黑煙從他的毛孔、從他的傷口、從他的七竅裡湧出來,在半空中扭曲、掙紮,像無數條被強行拔出的毒蛇。它們發出微弱的嘶嘶聲,帶著一股腐爛的、甜膩的、讓人作嘔的氣味。
夜鶯盯著那些黑煙,又發出一聲啼鳴。
黑煙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朝夜鶯飛去,最後被它張開嘴,一口吞了下去。
斯托裡愣愣地看著這一切。
然後,夜鶯猛地震動雙翼!
狂風驟起!
那風力道大得驚人,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把他整個人拎起來,朝後甩去!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淡化、消散——廢棄的遊樂園、巨大的鐘錶、機械的夜鶯,全都像被水沖淡的墨跡一樣,迅速褪去。
黑暗再次湧來。
現實。卡森德拉王都。斯托裡的客房。
斯托裡猛地睜開眼睛!
他躺在床上,麵朝牆壁,被子蒙在頭上。
天花板完好無損。
牆壁上沒有花。
房間裏沒有花粉的甜膩氣味。
壁爐裡的火光還在跳躍,把整個房間烘成一片溫暖的昏黃。
他愣愣地盯著那堵石牆,腦子裏一片空白。
然後——
“阿嚏!”
他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炸開,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小紅帽從地毯上抬起頭,狼耳轉了轉,迷迷糊糊地看向他。
“……獵人?”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怎麼了?”
斯托裡沒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那堵牆,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摸出懷錶,舉到眼前。
錶盤上的指標在走動。正常地、平穩地走動。那道裂紋還在,但沒有擴大。
時間……回來了?
他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房間完好,窗戶完好,門外隱隱傳來巡邏衛兵的腳步聲,和往常一樣。
小紅帽已經爬起來,抱著大劍蹲在他床邊,猩紅的眼睛裏帶著擔憂。
“獵人……做噩夢了?”
斯托裡看著她。
看著那張沾著糖漬的臉,那雙清澈的、帶著擔憂的眼睛,那對微微抽動的狼耳。
他還活著。
她也還活著。
那個巨大的樹人,那兩隻拍向他們的巨手,那股被捏碎骨骼的劇痛——都像是一場夢。
但懷錶上的時間告訴他,這不是夢。
他確實死了。
然後又回來了。
回到了睡前那會兒,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有什麼人在唸叨他,然後打了個噴嚏的時候。
這一次倒流非比尋常,他不僅沒有第一時間回到過去時間,還去了一個烏漆嘛黑疑似冥界的古怪地方,那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那個遊樂園,那個夜鶯又是什麼東西?
他腦子裏那些被剝離的黑煙……又是什麼?
無數問題像潮水一樣湧來,但隻有一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一樣,死死壓在所有問題之上——找瑪奇格爾算賬!
那個臭小鬼!
說什麼“一切正常”,說什麼“很穩定”,說什麼“別來煩我”——結果呢?
結果他媽的白雪皇後從幻境裏跑出來了!變成了一棵幾十丈高的樹人把整個王都都掀了!
把所有人都殺了!
把他和小紅帽也捏死了!
而那個死小鬼,從頭到尾,連個屁都沒放!
斯托裡的拳頭慢慢攥緊。
“獵人?”小紅帽的聲音更擔憂了,“你……臉好黑……”
斯托裡沒有回答。
他翻身下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大步走到桌邊,抓起那個小小的火柴盒。
抽出一根火柴。
“嚓——”
橘紅的火苗燃起。
熟悉的拉扯感傳來。
小紅帽的耳朵動了動,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聲說:“我……等你。”
斯托裡看了她一眼。
那雙猩紅的眼睛裏,沒有追問,沒有埋怨,隻有一種安靜的、篤定的信任。
“……嗯。”他點了點頭。
然後,火焰吞噬了他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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