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裏。
白雪公主盯著那麵鏡子,心臟跳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鏡子在發光,鏡子在說話,鏡子說它是為她而生的。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你……你真的什麼都知道?”
“是的,我的主人。”鏡中的聲音柔和而虔誠,“我是為您而生的。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回答您的一切問題。”
“那……”白雪公主的呼吸急促起來,那個問題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她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萬一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呢?
萬一鏡子說“不是你”呢?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緊緊攥住梳妝枱的邊緣,指節泛出蒼白。
“……誰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鏡子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間,白雪公主的心臟幾乎停跳。
然後,鏡中的光芒變得更加柔和,那個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語調,緩緩響起:
“是您,我的主人。”
“在這世上,沒有任何女人能與您相提並論。”
“您的肌膚勝雪,您的紅唇似血,您的黑髮如瀑——這一切,都是無可比擬的完美。”
“您是獨一無二的,永恆的,最美的。”
白雪公主愣住了。
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盯著那雙倒映著金色光芒的眼睛,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些話。
那些侍女,那些大臣,那些所謂的“愛慕者”——他們說的話,從來都是為了討好,為了活命,為了從她這裏得到什麼。
但這麵鏡子不一樣。
它是為她而生的。
它說的,一定是真的。
她慢慢抬起手,輕輕觸控鏡麵。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鏡中的倒影也抬起手,與她指尖相對。
“……謝謝你。”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孩子氣的滿足。
“這是我應該做的,我的主人。”鏡中的聲音溫柔地回應,“我是您的鏡子。我永遠屬於您。”
白雪公主彎起嘴角,露出這幾天以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
幻境裏的第三十天。
白雪公主坐在鏡子前,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問出那個問題了。
“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是您,我的主人。”鏡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虔誠,“永遠是您。”
她笑了。
但那個笑容,比前幾天淡了一些。
因為她發現,這個答案雖然讓她滿足,但那種滿足……越來越短了。
一開始,聽一次能高興一整天。後來,隻能高興半天,再後來,高興一個時辰。
現在,她聽完了,點點頭,然後就開始想:接下來呢?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
那張臉依舊完美。那雙眼睛依舊美麗。
但那雙眼睛裏,開始出現一種新的東西。
不是嫉妒——已經沒有什麼女人值得她嫉妒了。
是一種……孤獨。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魔鏡,你說……他為什麼不愛我?”
鏡子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間,白雪公主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但那個問題就這麼冒出來了,像一根紮得太深的刺,終於從肉裡探出了一點頭。
“……我的主人,”鏡中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您說的是誰?”
白雪公主沒有回答。
她隻是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盯著那雙此刻顯得格外空洞的眼睛。
那個男人。
那個讓她第一次嘗到“不被愛”是什麼滋味的男人。
那個讓她明白“美麗纔是一切”的男人。
那個……讓她開始嫉妒所有女人的男人。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梳妝枱的抽屜——那裏放著那盒火柴。
“……沒什麼。”她最終說,聲音淡得像一縷煙,“我隻是隨便問問。”
那天夜裏,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很久沒有睡著。
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那張已經模糊的臉,和那些已經記不清的話語。
唯一清晰的,是那種感覺。
那種“為什麼你不愛我”的感覺。
那種“你憑什麼不愛我”的感覺。
那種“如果這世上隻有我一個女人你是不是就會愛我”的感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濕了一小塊。
幻境更深的地方。
瑪奇格爾看著眼前浮現的畫麵,看著那個女人躺在床上、肩膀微微顫抖的樣子。
“終於開始了。”
她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絲“等了好久”的感慨。
美貌隻是表麵的東西,滿足了,就膩了。
但愛情不一樣。
尤其是“不被滿足的愛情”。
那種求而不得、永遠差一點、永遠夠不著的感覺——那纔是真正能讓人上癮的東西。
比嫉妒更深,比美貌更持久。
而且最重要的是——
它可以被“創造”。
那個男人已經死了,死了就意味著永遠不會回應,但誰說回應必須來自死人?
瑪奇格爾微微眯起眼睛。
她不需要讓那個死鬼活過來。那太麻煩了,而且沒必要。
她要做的,是造一個新的。
一個更完美的。
一個永遠不會背叛、永遠不會離開、永遠不會把目光移向別的女人的——
完美愛人。
他會填補那個空缺。他會覆蓋那些傷口,他會讓白雪皇後忘記那個男人,忘記那份“不被愛”的痛苦,把所有渴望都傾注在他身上。
然後——
他就會成為新的“錨點”。
比美貌更牢固的錨點。
瑪奇格爾抬起手,蒼白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劃過。
鏡中的光芒微微閃爍,像是在回應她的意誌。
幻境裏的第三十二天。
白雪公主再次坐在鏡子前。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這幾天她睡得不好,總是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醒來就再也睡不著。
“魔鏡。”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在,我的主人。”鏡中的聲音依舊柔和。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鏡子裏的光芒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然後,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脆弱的顫抖:
“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永遠不會背叛的愛情?”
鏡子沉默了。
那一瞬間,白雪公主幾乎要後悔問出這個問題。
但就在這時,鏡中的光芒變得更加柔和,那個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語調,緩緩響起:“有的,我的主人。”
白雪公主的呼吸一滯。
“真……真的?”
“真的。”鏡中的聲音溫柔而堅定,“這世上確實存在一種永遠不會背叛的愛情。它不會因為時間而褪色,不會因為距離而改變,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出現而動搖。”
“它隻屬於一個人,隻看著一個人,隻愛著一個人。”
“至死不渝,永恆不變。”
白雪公主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的手指緊緊攥住梳妝枱的邊緣,指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那,”她的聲音發顫,“我能得到它嗎?”
鏡子再次沉默。
那一瞬間的沉默,讓她的心臟幾乎停跳。
然後,鏡中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近乎“引導”的意味:“我的主人……您願意為此許願嗎?”
白雪公主愣住了。
許願。
對啊,她可以許願。
這麵鏡子不就是她許願得來的嗎?那些消失的女人,那些被“處理”的嫉妒,不也都是許願得來的嗎?
如果她能許願得到一麵無所不知的鏡子——
那她當然也能許願得到一份永遠不會背叛的愛情。
她的手指顫抖著,拉開抽屜,取出那盒火柴。
“嚓——”
橘紅的火苗在指尖跳躍。
她盯著那團火,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我希望……”
“有一份永遠不會背叛的愛情。”
“一份隻屬於我的、永恆的、至死不渝的愛情。”
火焰猛地跳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熄滅。
寢宮陷入寂靜。
白雪公主盯著那根燃盡的火柴,等待著什麼。
一秒。兩秒。三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皺起眉,正準備再試一次——就在這時。
鏡中的光芒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近乎“確認”的意味:“您的願望,已經收到了,我的主人。”
白雪公主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那它什麼時候來?”她急切地問,“它在哪裏?它是什麼樣的?它——”
“我的主人。”鏡中的聲音溫柔地打斷她,“真正的愛情,需要時間醞釀。您隻需要……耐心等待。”
“到時候,它會以最完美的姿態,出現在您麵前。”
白雪公主愣住了。
“它……它會來?”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它是……一個人?一個……”
“是的,我的主人。”鏡中的聲音溫柔地確認,“一個隻屬於您的人。”
“他會看見您的美,也會看見您的心。”
“他會理解您的孤獨,也會撫平您的傷痛。”
“他會愛您——不是因為您是誰,隻是因為……您是您。”
白雪公主盯著鏡子,盯著那雙倒映著金色光芒的眼睛,慢慢地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好……我等著。”
那天夜裏,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時,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她第一次帶著期待入睡。
幻境更深的地方。
瑪奇格爾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對著空蕩的舞台。
她看著眼前浮現的畫麵——那個女人躺在床上,嘴角帶著笑意沉沉睡去。
“等著吧。”她輕聲說,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明天的天氣。
然後她抬起手。
蒼白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劃過,像畫家在空白的畫布上落下第一筆。
舞台上方那台永不停歇的放映機發出輕微的嗡鳴,光束開始扭曲、凝聚、塑形——在那光與影的交界處,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在緩慢地浮現。
“讓我想想……”她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期待”的意味,“該用什麼樣子呢?”
太溫柔的不行。那女人見多了諂媚的臉,膩了。
太強硬的不行。那男人就是太強硬,才會讓她記恨這麼多年。
她需要一個剛剛好的。
一個能讓她覺得“不一樣”的。
一個能讓她忘記過去、把所有渴望都傾注在上麵的——完美的容器。
瑪奇格爾微微眯起眼睛,開始在記憶的深處翻找。
她見過太多人,活著的,死去的,真實的,虛幻的,每一張臉,每一個靈魂,都在她的火柴天堂裡留下過痕跡。
但這一次,她需要的不是隨便什麼人。
她需要一個對那個女人來說“有意義”的存在。
不是丈夫——那個已經死了,而且死得太徹底,連骨頭都化成灰了。
不是兒子——斯諾確實在她心裏佔有一席之地,但那塊地方太複雜,夾雜著愧疚、依賴和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彆扭。不合適。
她需要一個……“第二重要”的。
一個在她心裏佔據過位置、卻又沒有丈夫那麼紮眼的人。
一個能讓她覺得“熟悉”卻又“陌生”的人。
一個……
瑪奇格爾的指尖忽然頓住了。
她的目光穿過虛空,落在某個遙遠的、不屬於幻境的角落。
那裏,一個男人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獃。
灰藍色的眼睛,疲憊的臉,懷裏揣著一塊裂了縫的懷錶,和一枚剛剛到手的打火匣。
獵人。
斯托裡·亨特。
瑪奇格爾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你。”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複雜的、近乎“惡趣味”的笑意,“對那個女人來說,第二重要的男性角色……好像就是你啊。”
她微微眯起眼睛,開始在那團光中注入“素材”。
首先是外貌。
她在記憶深處翻找,從那個獵人身上提取一些東西——不是他的臉,不是他的身形,而是一種……“氣質”。
那種混雜著危險與可靠的、讓人既想遠離又忍不住靠近的、該死的吸引力。
那個蟲子雖然討厭,但不得不承認,他身上確實有這種東西。
然後是性格。
不能是獵人那種滿嘴帶刺、隨時算計的樣子,那會嚇壞她的。
要溫柔,要堅定,要讓人一看見就覺得“他可以信任”。
要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一種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動搖的篤定。
要有——能讓那個女人忘記過去所有傷痛的東西。
瑪奇格爾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撥動,像在調整一根看不見的琴絃。
那團光開始微微顫動,輪廓變得更加清晰——肩膀的弧度,脊背的線條,微微側過的臉的形狀。
灰藍色的眼睛——但比真實的更柔和一些,少了幾分算計,多了幾分……溫度。
嘴角的弧度——但比真實的更舒展一些,少了幾分譏誚,多了幾分……溫柔。
那是一個完美的版本。
一個被“凈化”過的獵人。
一個永遠不會算計她、永遠不會利用她、永遠不會用那雙冰冷的眼神打量她的獵人。
一個……隻屬於她的獵人。
瑪奇格爾看著那個正在成形的人形,微微歪了歪頭。
“嗯,”她評價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一件普通的作品,“還行。”
然後是記憶。
不需要太多。隻需要一些模糊的、可以讓那個女人自己填補的空白。
一段關於“等待”的記憶——他一直在等她,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等了。
一段關於“尋找”的記憶——他找了她很久很久,踏過窮山惡水,終於來到了這裏。
一段關於“承諾”的記憶——他永遠不會離開,永遠不會背叛,永遠隻會看著她一個人。
這些記憶不需要真實。
隻需要足夠模糊,模糊到可以讓那個女人用自己的渴望去填補。
她會把他想像成她想要的樣子。
她會把他“創造”得比瑪奇格爾能創造的更加完美,這就是人類最有趣的地方——他們總是願意相信,自己渴望的東西一定存在。
哪怕那是虛假的,不存在的。
那團光越來越清晰了。
一個男人的輪廓,站在舞台邊緣,背對著她。
身形修長,肩背挺直,帶著一種與獵人相似的、隱隱的危險感,卻又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柔和。
他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彷彿在等待什麼。
瑪奇格爾盯著那個背影,盯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對著那個尚未完全成形的造物輕聲說道:“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那個背影沉默了一瞬。
然後,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剛剛誕生的、尚未完全定型的沙啞:“我是……為她而生的。”
瑪奇格爾微微挑眉。
“你知道她是誰嗎?”
“我知道。”那個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篤定的平靜,“她是我的主人,她是……我需要愛的人。”
瑪奇格爾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去吧。”她說,“去等她醒來。”
那個背影微微頷首,然後緩緩邁步,走進光束照不到的黑暗中。
瑪奇格爾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
小小的身影融入劇院的昏暗中,隻有那雙空洞的眼睛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期待”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真正的獵人,那個滿嘴帶刺的蟲子,那個總是一臉“我吃定你了”的欠揍表情的傢夥……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自己被人當成了素材,用來創造另一個男人去愛另一個女人……
他會是什麼表情?
瑪奇格爾的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那一定很有趣。
可惜她大概是看不到的。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繼續盯著眼前浮現的畫麵——那個女人正在沉睡,嘴角帶著笑意,胸口微微起伏。
而在她夢境的邊緣,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在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
等著吧。
很快,你就會等到了。
那個永遠不會背叛隻屬於你的完美愛人。
瑪奇格爾輕輕打了個哈欠,把火柴束抱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幻境的月亮依舊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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