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芙·卡森德拉的世界,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徹底凝固了。
她維持著抬頭的姿勢,嘴半張著,嘴角的餅屑滑稽地掛著,瞳孔因為極致的驚恐而驟然縮緊。
手中的故事書從膝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厚地毯上,連帶著最後一絲虛假的安逸,摔得粉碎。
門外的聲音,那個曾在無數噩夢中迴響、帶著血腥與硝煙味道的聲音,絕不是幻覺。
是他!
那個折斷過她手指、挾持她穿越森林、目睹母親如何扭曲追殺、最後又把她像一件麻煩行李一樣丟回王宮的……獵人!
他怎麼又來了?斯諾大哥不是已經掌權了嗎?他回來幹什麼?為什麼來找她?
無數可怕的猜想在她腦海中爆炸:處決?新的利用?還是……斯諾大哥終於厭煩了她這個無用的妹妹,決定讓這個最擅長處理“麻煩”的獵人來“清理”掉她?那些小說裡不都這麼寫嗎?為了鞏固權力,弒親是常有的事……
“你……你……”妮芙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像隻受驚過度的兔子,光腳踩著地毯連連後退,一直退到冰冷的石牆邊,退無可退。
她抓起一個天鵝絨抱枕擋在身前,彷彿那層柔軟的織物能抵擋任何傷害。
“你……你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
尖利的、破了音的慘叫從她喉嚨裡迸發出來,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和歇斯底裡。這聲尖叫比她過去十幾年在母親陰影下發出的任何一次都要淒厲,幾乎要刺穿偏殿的天花板。
門外的兩名侍女身體一顫,麵麵相覷,卻誰也不敢動。
門外也陷入安靜。
幾秒鐘後,就在妮芙幾乎要因為窒息而暈過去時,那個慢悠悠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被逗樂的玩味:
“好好好……我不過去。”
斯托裡靠在門外的牆壁上,聽著裏麵傳來的、堪稱精彩的崩潰尖叫,心情莫名好了幾分。
這種純粹的、未經任何複雜算計的恐懼,在這個充滿陰謀和扭曲的世界,倒顯得格外……清新?
他抬起手,用指節又敲了敲門板,這次更輕了一些,彷彿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公主殿下,冷靜點。我不是來傷害你的,也不是來帶你走的。”他的聲音透過門板,清晰地傳進去,“這次來,是有件要事想和你……商量。”
商量?
妮芙的尖叫卡在喉嚨裡,變成一陣劇烈的咳嗽。她喘著氣,眼淚模糊了視線,抱著抱枕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商、商量什麼?”她帶著濃重的鼻音,聲音依舊發顫,“你去找斯諾大哥!有什麼事都和他說!找我幹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我隻是個廢物!對!我是個沒用的廢物公主!你找我沒用的!”
她語無倫次,拚命貶低自己,試圖降低自己的“價值”,好讓獵人失去興趣。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彷彿嘆息又像嗤笑的氣音。
“找你,自然是因為這件事,隻能和你商量。”斯托裡的聲音平靜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為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溫和,“而且,你大哥斯諾……最近,好像不怎麼‘聽話’。”
妮芙的心臟又是一抽。不聽話?什麼意思?難道獵人已經……對大哥下手了?所以他才會來找自己這個“備份”?
完了完了完了……斯諾大哥一定是因為改革觸動了獵人的利益,所以想拿她當人質給大哥一個下馬威,或者……或者大哥已經倒台了,所以獵人來處理掉她這個前皇室最後的血脈,最後的隱患?
她被自己的腦補嚇得魂飛魄散,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所以……”門外的獵人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用一種談論“今天天氣不錯”般的隨意口吻,說出了讓妮芙瞬間血液倒流的話:
“……我打算把他‘換掉’。扶持你,妮芙·卡森德拉公主,來坐上那個位置。你覺得怎麼樣?”
“欸?”
妮芙愣住了,抱著抱枕的手臂僵在半空。大腦因為過度恐懼和這過於離奇的反轉而暫時宕機。
“你……你不是來殺我的?”她獃獃地重複,彷彿沒聽懂。
“我殺你有什麼好處?”門外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荒謬感,“一個被嚇破膽、除了吃和睡什麼都不會的公主,殺了你能得到什麼?一具屍體和一堆沒吃完的點心?”
這話刻薄極了,但卻奇蹟般地讓妮芙的恐懼稍微減退了那麼一絲絲。對、對啊,殺她有什麼用?她一無是處,沒有威脅,也沒有價值……等等,他剛才說什麼?扶持她上位?
妮芙的腦子終於開始緩慢運轉,將“換掉斯諾”和“扶持她”這兩個資訊組合在一起。然後,她得出了一個讓她瞬間眼前一黑的結論:
天啊!大哥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累得半死不活、連飯都吃不好覺都睡不著的那些破事——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文書、聽不完的彙報、吵不完的架、擔不完的責任——以後,全都要落在她頭上了?!
“那種事情不要啊啊啊啊啊——!!!”
這還不如殺了她算了!
新的、更慘烈的哀嚎爆發了。
在極度的情緒衝擊下,妮芙做出了一個讓門外斯托裡都微微一怔的舉動。
寢宮的門被猛地從裏麵拉開,一張嚇得慘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頭髮蓬亂還沾著餅乾屑的臉露了出來。
然後,在斯托裡錯愕的目光中,這位卡森德拉的公主殿下,竟然絲毫不顧形象和尊嚴,“噗通”一聲直接跪了下來,伸出雙臂一把抱住了他還沒完全躲開的小腿!
“求、求求你!獵人大人!饒了我大哥一命吧!他、他雖然有時候很兇,看起來很不耐煩,但、但他是個好人!他治理國家很辛苦的!我、我什麼都不會!我上位隻會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到時候卡森德拉就完了!真的!你相信我!”
她似乎覺得光說不夠,又補充道,聲音充滿了真摯的“為我好”:“而且、而且你看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腦子也不聰明,讓我去做那些事,我會累死的!真的會累死的!求你了,別讓我上位,也別殺我大哥!我會去跟斯諾大哥說,讓他更聽你的話?對對對!我去勸他!我一定讓他乖乖聽話!”
妮芙的邏輯簡單而直接:保住大哥的命=自己不用幹活=可以繼續當米蟲。為此,她不惜“出賣”大哥的“聽話權”。
她哭得真情實感,一把鼻涕一把淚,全抹在了斯托裡沾著塵土和些許陳舊血漬的褲腿上。
斯托裡低頭,看著這個死死抱住自己小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彷彿即將被推上火刑架的公主,額角的青筋極其輕微地跳了一下。
“好了,別嚎了。”他打斷妮芙越來越離譜的許諾,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無奈,“開玩笑的,不殺你大哥。”
哭聲戛然而止。
妮芙仰起那張堪稱災難現場的臉,眼眶通紅,鼻頭也紅紅的,小心翼翼地問:“……真的?”
“真的。”斯托裡試圖把自己的腿抽出來,發現對方抱得死緊,“鬆開。”
妮芙如蒙大赦,瞬間鬆手,還下意識用睡衣袖子擦了擦他褲腿上的淚漬,然後手腳並用地往後爬了兩步,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臉上露出了逃過一劫的虛脫笑容。
但下一秒,獵人的話又讓她笑容僵住。
“不過,扶你上位,也是真的。”
妮芙:“……啊?”
她的大腦再次過載。不殺大哥,但扶她上位?那大哥去哪?被軟禁?流放?他之前費這麼大勁把斯諾推上王位幹什麼?好玩嗎?!
妮芙臉上的表情瞬間又從“得救了”變成了“還不如殺了我”,她嘴唇哆嗦著,眼看又要開始新一輪的崩潰:“為、為什麼啊?!您圖什麼啊?!我當女王對您有什麼好處嗎?!難道、難道……”
一個電光石火般的念頭,如同她看過的小說情節,驟然劈入她的腦海。
妮芙猛地抱緊了自己穿著睡裙的身體,眼神混合著驚恐、羞憤和“原來如此”的恍然,她顫抖著,用極小的、試探般的語氣問道:
“難、難道說……你……你喜歡上了我……所以纔想讓我當女王,好、好配得上你?”
斯托裡:“……”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鐘。
這沉默久到妮芙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猜對了,心臟砰砰直跳。
然後,她看到獵人抬起手,不是要來抓她,而是……非常緩慢地、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種可以稱之為“無語凝噎”的神情。
接著,他放下手,用一種近乎疲憊的、乾巴巴的語氣說:“……不是。”
“公主殿下,你平時……到底都在看些什麼書?”
妮芙眨了眨眼,臉有點紅,但更多的是困惑:“就、就是一些……愛情故事啊……騎士和公主……落魄王子和善良少女之類的……”
“少看點。”獵人毫不客氣地評價,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原因跟你沒有任何關係。簡單說,我隻想把你哥帶走。”
帶走?
妮芙的腦子又轉了起來。不殺,帶走?帶去哪裏?幹什麼?為什麼帶走大哥就要她上位?一個更驚悚、更貼合某些“特殊”題材小說的猜想,轟然誕生。
她倒吸一口冷氣,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聲音因為震驚而扭曲:
“原、原來你喜歡男的?!你……你看上了我哥?!”
斯托裡:“……”
這一次,他連揉眉心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坐在地上、腦洞已經突破天際的公主殿下,忽然覺得,自己來找她商量“國家大事”的這個決定,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應該直接讓斯諾過來,用命令的口吻通知這個腦子裏除了點心就是離譜小說的公主殿下。
他一邊扶額一邊試圖將對話拉回正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懇”(至少聽起來是):
“公主殿下,我最後說一次:第一,我不喜歡你。第二,我更不喜歡你哥。第三,我看上的,是你哥的戰鬥力和他能幫我做些事的能力,我需要他跟我去辦一些事,一些必須離開卡森德拉才能辦的事。所以他必須走。”
“而他走了,卡森德拉不能亂。需要一個有正統血脈、不會引發太大爭議、且足夠安分的人,坐在那個位置上,維持表麵穩定,你,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妮芙獃獃地聽著,這次的資訊量雖然依舊很大,但至少邏輯清晰,沒有摻雜那些讓她頭皮發麻的奇怪猜想。
“等、等等!”妮芙捕捉到了關鍵,“為什麼是我‘最合適’?我、我什麼都不會啊!那些貴族大臣不會聽我的!我會把事情全搞砸的!”
“正因為你‘什麼都不會’,而且‘怕事’,你才最合適。”
斯托裡的聲音冷靜如冰,“你不會擅自做出激進的決定,不會試圖改變斯諾定下的框架。你隻需要坐在那裏,點頭,蓋章,說‘按舊例’或者‘等我大哥回來決定’。具體的麻煩事,斯諾離開前會安排好人和製度去處理。你要做的,就是當個好看的、聽話的‘擺設’,確保卡森德拉在我們回來之前,不會從內部垮掉,或者被外人輕易吞掉。”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這不是請求,公主殿下。這是‘通知’,或者說,一場‘交易’。”
“你配合,安安穩穩地當你的‘代理女王’,享受你現在的,或許還會更加精緻的安逸生活。斯諾會平安,我也會盡量讓他完整地回來,卡森德拉也能維持現狀。”
“你不配合……”他沒有說下去,但周圍的空氣驟然冷了幾分。
妮芙瑟縮了一下,她聽懂了,沒有選擇。獵人來“通知”她,已經是看在斯諾大哥的份上,給予的“優待”了。
“……大哥知道嗎?”她小聲問。
“他正在‘考慮’。”斯托裡回答,“但我想,他會同意的。畢竟,這對所有人都有好處,尤其是對……你的母後。”
母後?妮芙的心又是一緊。母後不是……在沉睡嗎?跟母後有什麼關係?資訊太多,太複雜,她處理不來。
“我……我需要做什麼?”她最終,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問道,帶著認命般的疲憊。
“暫時什麼都不用做。等斯諾安排。他會教你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該見哪些人,該怎麼應對。”
斯托裡的語氣緩和了些,“在那之前,繼續享受你的點心吧,公主殿下。隻是,或許該讓侍女準備幾件像樣的禮服了。”
說完,斯托裡不再看她,轉身離去,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妮芙公主依舊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消失,她才茫然地望向空蕩蕩的走廊。
晚風穿過廊柱,帶來一絲涼意,吹在她淚痕未乾的臉上。
她打了個寒顫,遲鈍地意識到自己還穿著單薄的睡裙,光著腳坐在冰冷的地麵上。
“殿下……”遠處的侍女小心翼翼地上前,試圖攙扶她。
妮芙卻像是被燙到一樣,自己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沖回了房間,反手“砰”地一聲關上了厚重的木門,將所有的光線和窺探都隔絕在外。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下去,她終於不再壓抑,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沒有嚎啕大哭,隻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肩膀不住地顫抖。
她的米蟲之夢,她精心構築的、用甜點和小說堆砌起來的脆弱的安逸世界,被那熟悉的、惡魔般的低語,輕而易舉地敲碎了。
偏殿外,斯托裡走在長廊中,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左臂,夾板下的骨骼癒合良好,幾乎不再疼痛。眉心契約烙印傳來微弱的、持續的溫熱感,提醒著他每晚的“功課”。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斯諾,妮芙,卡森德拉……棋子已就位。
接下來,就是等魔法入門,然後,主動去找那兩個“自己”,好好“商量”一下,關於過去,關於懷錶,關於……誰纔是真正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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