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粗暴地推搡著人群,直奔東街方向趕去。
人群被衝散,又在街邊重新聚攏。
沈七平靜地走過街口,拐進了自家所在的小巷。
直到身後的喧囂聲被院牆徹底隔斷,他才停下腳步。
秋風灌進庭院,掀起他的衣袍下襬。
王老三那張眼珠暴凸、扭曲如惡鬼的臉,再次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凶手還在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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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還在行凶。
沈七冇猶豫,轉身找了塊破木板,蘸墨寫了幾個字,掛在了院門上。
「手傷,歇業一月。」
字寫的歪歪扭扭,墨跡尚未乾透,就被秋風吹淡了幾分。
鎮上的人路過瞅一眼,也冇多想。殮屍匠嘛,成天跟死人打交道,手上磕著碰著再正常不過。何況最近鎮上不太平,連死了人,衙門封了街,誰還有心思去管一個殮屍匠歇不歇業。
沈七回到正屋,門栓插死,窗戶關嚴。
五十兩銀票壓在床下。這筆錢足夠他買糧、抓藥,毫無後顧之憂地撐過整個秋天。
頭兩日,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白天熬藥,練拳,同化命絲。
晚上還是熬藥,練拳,同化命絲。
伏虎拳前三式,沈七如今已能連貫打出。
架子雖稍顯鬆散,但比起頭幾天強了不止一籌。
拳頭砸出去,空氣裡悶響一聲。
收拳時,手臂穩穩噹噹。
培元固本湯配上同化的赤紅命絲,正快速填補著他虧空多年的軀殼。
每日清晨醒來,他都能清晰察覺到這具身子正在抽條拔長、筋骨重塑。
第三天,鎮上又死了人。
這天清晨,沈七正坐在桌前同化命絲,院頭外就炸開了。
衙役的銅鑼敲得震天響,街坊的哭喊聲、叫罵聲攪成一團,隔著幾道牆都灌進耳朵裡。
「北街的孫鐵匠!死在自家鋪子裡了!」
「天殺的!跟趙瘸子一模一樣的死法!」
「那張臉啊……我的天爺……」
沈七坐在桌前,剝離赤紅命絲的動作不停。
三個了。
王老三,趙瘸子,孫鐵匠。
他閉上眼,把那縷赤紅命絲引入自身。
盞茶功夫,赤紅命絲就完全融了進去。
隨著同化加深,他自身命絲的承載力也在飛速攀升。
頭日僅敢抽一縷,次日兩縷,今日就能將三縷赤紅命絲同時引入體內。
沈七攤開掌心,低頭看去。
命絲的變化很直觀。
灰白色的絲線,數量上多了十幾縷,擰成一股,比以前粗了不少。而最中心的那幾根,已經變為赤紅。
雖然隻有四五根,細如蠶絲,夾在一大團灰白裡頭並不起眼。但沈七看得清清楚楚。
沈七緩緩攥緊拳頭。
更加有力了。
他冇有高興太久。
因為同化三縷命絲之後,記憶又來了。
這幾天,每次同化都會湧入一段王老三的記憶。起初是零碎的練拳、吃飯、趕路、等瑣碎畫麵,猶如打碎的銅鏡。
但今天這一段,截然不同。
畫麵中是一間屋子。
昏暗,逼仄,桌上攤著一張泛黃的地誌圖,線條交錯間,幾個墨點旁做著隱秘的標註。
視線拉近,紙張左上角蓋著一枚方正的硃紅大印。
「監天司印。」
畫麵一轉。
王老三站在一箇中年男人麵前,那人穿著官袍,麵容模糊,聲音卻很清晰。
王老三躬身站在一名穿著官袍的中年男人麵前。
「王守,此去清平鎮,以歸鄉之名落腳,替監天司尋訪先天生有武脈之人。尋到後記入名冊,每年秋末傳回司中。」
「屬下領命。」
「你雖是三等尋脈使,品秩不高,但差事要緊。脈使的身份,切勿與別人說。」
記憶中斷。
沈七睜開眼。
他坐在椅子上,好半晌冇動彈。
尋脈使。
監天司。
王老三根本不是什麼走鏢惹事、退隱江湖的鏢客。
而是大衍王朝官方的人。被派到這個偏遠小鎮上,專門尋找有武道天賦的人。
沈七斂去雜念,重新閉攏手掌。
接下來兩天,他幾乎不眠不休。
赤紅命絲在加速消散。
不知道是因為離王老三的死亡已經過去太久,還是命絲本身的特性,那團被裹住的赤紅絲線正在一縷一縷地變淡、變細。
無論緣由為何,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索性又提了速度。
大段的記憶碎片拚湊完整,補全了事情的全貌。
王老三蟄伏清平鎮十二年。
用監天司傳下的望氣辨脈之術,暗中觀察鎮上的青壯。
十二年間,他那本隨身攜帶的薄冊子上,隻寫下了三個名字。
趙瘸子。孫鐵匠。
以及住在西街的獵戶,陳六。
三人名字旁,皆有王老三留下的硃批。
不堪造就。
雖有武道天賦,卻註定走不長遠,自然不值得朝廷帶走培養。
但現在趙瘸子死了。孫鐵匠也死了。
那本名冊如今必然落在了凶手手裡,對方正在按圖索驥,殺人行凶。
下一個,便是獵戶陳六。
但眼下正值秋獵旺季,陳六一旦進山,十天半月都不會露麵。
凶手找不到他。
所以凶手很大可能在等。
沈七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紙糊得嚴實,透進來的光線昏沉沉的。
他抬起右手,看著自己的命絲。
灰白絲線之中,赤紅的命絲已經有十幾根了。
如果赤紅命絲就是武脈的話。
他現在也有了。
如果凶手也有辨識武脈的手段……
沈七的心沉了下去。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盯著桌麵上的木紋,一動不動。
院牆外頭,衙役的銅鑼聲又響了起來。
「各家各戶,天黑前關門落鎖,不得外出——」
他得趕在凶手察覺到他之前,變得更強。
掌心裡,最後一團赤紅命絲已經淡得幾乎透明,像一縷將散未散的殘煙。
沈七伸出手指,將它引入體內。
最後一縷赤紅融入後,一段極短的記憶閃了出來。
王老三癱在地上,麵前站著一個人。那人的臉被黑暗遮住,隻露出一隻手。
那隻手按在王老三的天靈蓋上。
王老三的嘴大張著,眼珠外凸,麵部肌肉扭曲。
而扣住他頭顱的那隻手。
袖口半褪的腕骨處,赫然印著一隻純黑色的獸首紋身。
饕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