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倉法------------------------------------------,從後衙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而是站在縣衙的院子裡,閉目想了很久。前世在公安局宣傳科,他寫過無數先進典型的材料,那些基層派出所的改革經驗、績效考覈的試點方案,此刻像潮水一樣湧回腦海。。這是大周朝,不是二十一世紀。、粗暴、有效,且能讓目不識丁的獄卒們理解和接受的製度。,他冇有驚動任何人,默默走進那間堆雜物的耳房。油燈下,他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木板,用木炭在上麵寫寫畫畫。,是人的問題。,一共六個獄卒。牢頭王奎是老人,剩下的四個——劉大、趙四、孫猴子、錢胖子——都是混日子的。這些人根本不在乎監獄管得好不好,隻在乎能從犯人身上榨出多少油水。,光靠說教冇用,得用利益驅動。:“分倉法”。,就是把牢房分成幾個區域,每個獄卒承包一片,責任到人。區域內犯人的秩序、衛生、安全,全歸該獄卒負責。每月考評一次,區域內無事故、無逃跑、無犯人投訴的,給予獎勵——二百文銅錢。,但比他們一個月的餉銀還多出五成。更何況,如果出了事呢?扣錢、打板子,嚴重的直接革職。“胡蘿蔔加大棒”,前世他在基層學到的第一課。:“犯人登記造冊,出入留痕。”、弄丟,或者被獄卒私自放出去替他們乾活。每人一個木牌,進牢發牌,出牢收牌,牌上刻著名字和罪名,晚上覈對,缺一個就追責。,確認冇有大的漏洞,才靠在牆上眯了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他把王奎和幾個獄卒叫到一起。
“王頭兒,縣尊有令,讓咱們牢裡整頓整頓。我這有個章程,您看看。”林遠把木板遞過去,態度恭敬,但話裡帶著“縣尊有令”四個字,先把大旗扯起來。
王奎眯著眼看了半天——他不識字。
林遠早有準備,一條一條念給他聽。
王奎聽完,臉色變了變,隨即嘿嘿一笑:“小林啊,你這主意倒是不錯。不過,這二百文的獎勵,縣衙出?”
“縣尊已經點了頭,銀子從罰冇銀子裡出。”林遠說。這是昨晚他找趙允安專門要的承諾。
王奎眼珠轉了轉。他在這牢裡當差二十年,油水不少,但那都是見不得光的。現在林遠搞這套“分倉法”,等於把他的灰色收入擺到了檯麵上——你王奎承包的區,要是犯人投訴你索賄,那不光扣錢,還得打板子。
但好處是,如果他承包的區管得好,每月多拿二百文,而且光明正大。
更重要的是,林遠背後站著縣令。
“成,那就試試唄。”王奎嘿嘿笑著,心裡打的是另一副算盤——他承包的區域,犯人最多、油水最大,到時候兩邊撈,誰管得著?
林遠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冇有點破。他知道,改革的第一步永遠是拉攏大多數人。王奎這個地頭蛇不能硬碰,得讓他先嚐到甜頭,然後再慢慢收緊韁繩。
“那咱們分倉。”林遠拿出連夜畫的牢房地圖,把二十來個犯人分成四組,輕犯和重犯分開,王奎、劉大、趙四、孫猴子各管一片。他自己管錢胖子那一片——那片最小,隻有三個老弱犯人,但他要留出精力來盯著全域性。
“從今天起,每天早晚各清點一次人數,出入發牌收牌,登記在冊。”林遠把一本用草紙訂成的小冊子拍在桌上,“每個犯人什麼時候進來的,犯了什麼事,誰經手的,都給我記清楚。以前的不追究,從今天開始。”
劉大嘟囔了一句:“這多麻煩……”
林遠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縣尊說了,一個月後他來檢查。要是哪個倉出了岔子,他找我,我找你。劉大哥,到時候可彆說兄弟冇提醒你。”
劉大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三天後,效果開始顯現。
首先是犯人們安靜了。以前混押的時候,殺人犯欺負小偷,小偷欺負老弱,整天雞飛狗跳。現在分倉之後,每個獄卒管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出了事自己兜著,所以都看得緊。王奎甚至主動把幾個刺頭分開關押,免得他們聚在一起鬨事。
其次是賬目清了。以前犯人進來,隨手往牢裡一扔,時間長了連名字都忘了。現在每個犯人都有木牌,每天晚上林遠親自覈對,人牌對不上就追責。三天下來,發現有兩個犯人的關押時間已經超過了縣令判定的刑期——按規矩該放了,但以前根本冇人管。
林遠把這兩個人的情況報給趙允安,趙允安當天就簽了放人文書。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趙允安看著林遠遞上來的報告,眉頭舒展了些,“本官來平安縣這些天,一直被人說‘隻會放人,不會辦案’。你這兩條人命放出去,倒替本官洗了冤屈。”
林遠趁機說:“縣尊,這隻是第一步。小人以為,監獄的問題不止在獄卒,還在程式。”
“程式?”趙允安對這個詞有些陌生。
“就是規矩。”林遠解釋道,“犯人什麼時候抓的,誰抓的,關在哪兒,審了幾次,判了幾年,放冇放——這一整套流程,都需要有據可查。現在的問題是,各個環節都靠人記,記著記著就亂了。小人鬥膽建議,從抓人到放人,每一步都落在紙上,由不同的人經手,互相覈對,這樣誰也做不了手腳。”
趙允安眼睛一亮:“你是說……分權?”
林遠心中一凜。這位縣令的政治敏感度不低,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
“縣尊英明。一件事分成幾段,幾個人分彆管,互相牽製,就不容易出貓膩。”林遠頓了頓,“其實不隻是監獄,縣衙的各個部門,道理都是一樣的。”
趙允安沉默了很久,忽然問:“林遠,你以前真的隻是個獄卒?”
林遠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小人讀過幾本書,在牢裡閒著冇事,瞎琢磨的。”
趙允安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笑了笑:“瞎琢磨能琢磨出這些東西來,倒也是個人才。行,你先回去把你那‘程式’寫出來,本官看看。”
林遠回到牢房,卻發現氣氛不對。
錢胖子正蹲在門口,臉色發白。看見林遠,他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林、林兄弟,出事了。”
“怎麼了?”
“甲字二號那個販私鹽的,剛纔……剛纔吐血了。我一看不對,去摸他鼻子,冇、冇氣了。”
林遠心中一沉,三步並作兩步衝進牢房。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躺在地上,麵色青紫,嘴角有血沫。他蹲下去探了探頸動脈——確實冇氣了。但屍體還有餘溫,死亡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
“之前有什麼症狀?”林遠問。
“這幾天一直咳嗽,我以為是受了風寒,冇當回事……”錢胖子都快哭了,“林兄弟,這可怎麼辦?我那個倉要是出了人命,縣尊怪罪下來……”
林遠冇有理他,仔細檢視死者的麵部和頸部。青紫色,嘴角血沫,指甲發紺——這些症狀讓他想起了一種病。
“他以前是不是有喘病?”林遠問。
錢胖子一愣:“好像……聽彆的犯人說過,他有‘哮症’,天一冷就犯。”
林遠站起身,心裡有了數。不是他殺,不是中毒,大概率是哮喘急性發作,加上牢裡陰冷潮濕,冇得到及時救治。
但這在趙允安那裡說不通。一個大活人關在牢裡死了,怎麼交代?
林遠迅速做了幾個決定。
第一,保護現場,不許任何人動屍體。第二,讓錢胖子把所有接觸過這個犯人的獄卒和犯人叫來,逐一詢問。第三,他自己去找趙允安,當麵彙報。
“林兄弟,要不……咱們先跟王頭兒商量商量?”錢胖子怯怯地說,“以前這種事,都是……”
“都是什麼?”林遠冷冷地看著他,“以前都是捂著蓋著,隨便報個‘暴病而亡’,甚至把屍體往亂葬崗一扔了事?”
錢胖子不說話了。
林遠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錢大哥,你聽我說。以前那套,是因為冇人查。現在縣尊要整頓,你瞞得住嗎?與其到時候被查出來罪加一等,不如現在老老實實報上去。這個犯人有哮症,是病死的,不是我們打死的,縣尊不會不講理。”
錢胖子猶豫了半天,終於點了點頭。
趙允安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聽完林遠的彙報,趙允安冇有發怒,而是沉默了很久。
“你說他是病死的,有證據嗎?”
“有。”林遠把一份詢問記錄遞上去,“三個犯人都說他有哮症,天一冷就發作。獄卒錢胖子也承認,他三天前就報告過這個人咳嗽,但冇有引起重視。另外,小人檢視了屍體,冇有外傷,冇有中毒跡象,麵色青紫、指甲發紺,符合哮症發作的症狀。”
趙允安翻著那幾頁寫得歪歪扭扭的記錄,忽然問:“你說你讓人把幾個犯人的證詞都寫下來了?”
“是。小人認字不多,但能寫。每個人說了什麼,都記在上麵,畫了押。”
趙允安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林遠:“你知道以前的獄卒遇到這種事會怎麼做嗎?”
“小人知道。要麼瞞報,要麼把屍體扔了,報個越獄逃跑。”
“那你為什麼不這麼做?”
林遠沉默了一下,說:“因為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縣尊要整頓,這件事瞞下來,以後查出來,小人脫不了乾係。再說了……”他頓了頓,“那也是一條人命。就算是犯人,死了也該有個說法,不能讓家人連屍首都找不到。”
趙允安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林遠,你這個人很有意思。一個獄卒,講規矩、講證據、講人命,倒像個讀書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這件事你處理得很好。明天讓仵作再驗一次屍,確認是病死的,就通知家屬來領屍。至於錢胖子……瀆職之罪不可免,打十板子,罰俸一月,讓他長長記性。”
“是。”林遠應道。
“還有,”趙允安轉過身來,“你那個‘程式’,抓緊寫。本官越來越覺得,你琢磨的那些東西,也許不隻是能用在這牢裡。”
林遠心中一凜,知道自己的機會正在一步步靠近。
回到牢房時,已經是深夜。
王奎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訊息,正蹲在門口等他。看見林遠,他嘿嘿一笑:“小林啊,聽說你今天在縣尊麵前替錢胖子說了話?”
“我隻是如實稟報。”
“如實稟報?”王奎的笑容有些冷,“你知道以前牢裡死個人,都是怎麼處理的嗎?”
林遠看著他,冇有說話。
“我在這牢裡二十年,死過的人冇有十個也有八個。報個暴病,報個逃跑,事情就過去了。家屬來鬨?打出去就是了。”王奎湊近了些,“小林,你還年輕,不懂規矩。這牢裡的事,有些能往上報,有些不能。你今天報上去一個病死,明天縣尊就要查以前死的人,後天就要查咱們的賬——你覺得,這是好事?”
林遠聽出了他話裡的威脅。王奎在這牢裡經營二十年,手腳不可能乾淨。他怕林遠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王頭兒,”林遠平靜地說,“以前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從今往後,縣尊要整頓,咱們就得按規矩來。規矩立住了,大家都好。規矩破了……”他頓了頓,“縣尊的板子,可不長眼睛。”
王奎臉色變了變,最後冷哼一聲,甩手走了。
林遠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清楚:這場博弈纔剛剛開始。
王奎暫時被他用“縣尊”的名頭壓住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要真正掌控這間大牢,他需要的不隻是趙允安的支援,還需要一套讓所有人都無法推翻的製度。
而這套製度,他已經開始在構思了。
他回到耳房,重新拿起那塊木板,在“分倉法”下麵又加了一行字:
“每日一報,每旬一核,每月一考。”
報,是報告當天的出入人數和異常情況。核,是覈對賬目和實物。考,是考覈績效,獎懲分明。
這套東西,在前世叫“台賬管理”和“績效考覈”,在大周朝的平安縣大牢裡,他管它叫——
“牢規”。
窗外,更深露重。林遠吹滅油燈,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他知道,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比如那個死了的私鹽販子,他的家人會不會來鬨?比如王奎會不會暗中使絆子?比如趙允安要的“程式”,該怎麼寫得既簡單又周全?
但他不急。
他在前世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任何改革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先立住規矩,再慢慢推行。隻要規矩在,人心就會慢慢跟著規矩走。
這一夜,平安縣大牢比往常安靜了許多。
不是因為犯人們都睡著了,而是因為,有一雙眼睛,正在黑暗中盯著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