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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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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

十三日後,南昌府城南門,進賢門。

贛江上來的春風裹著水汽,拂過城頭的旌旗,三月的豫章故郡,早已是草長鶯飛,滿城春色。

城門下商旅往來,挑擔的腳伕、趕車的行商、挎刀的武人摩肩接踵,南腔北調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派繁華景象。

一列十餘人的鏢隊從西北官道而來,徐徐靠近城門。三輛黑漆鏢車走在隊伍中央,車身上福威鏢局的雄獅鏢旗雖沾了些風塵,卻依舊鮮亮。

八名趟子手牽著騾馬,時刻警惕著周遭動靜,四名鏢師挎刀騎馬,分列鏢車兩側,目光銳利地掃過城門內外。

隊伍最前方,秦安一馬當先,勒住了馬韁。十三日的日夜兼程,風餐露宿,讓他一身青布勁裝沾了不少塵土,下頜也冒出了淺淺的胡茬,可他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眼神明亮澄澈,不見半分趕路的疲色,唯有眉宇間,多了幾分行遍江湖的沉穩。

他抬眼望向巍峨的南昌城門,城頭“進賢門”三個大字筆力雄健,在春日的日光下泛著沉鬱的光,心中也泛起幾分感慨。

這十三日鏢路,自福州出發,先經建寧府,翻越閩贛交界的杉關入江西境,再經邵武府、撫州府,一路沿官道北上,最終抵達南昌府。

一路行來,既要按江湖規矩,給沿途山頭的綠林遞帖拜山,也要應付州府關卡的盤查,夜裡宿在驛鋪,還要輪班守夜,鏢路艱辛,自不必說。

可沿途的風光,卻也讓他心曠神怡:杉關的雄關漫道,扼守閩贛咽喉,關牆巍峨,山風浩蕩;撫河兩岸,萬畝油菜花田開得金黃燦爛,風過處翻起金色的浪濤;龍虎山的丹霞山色,碧水丹山相映,奇秀天成,與臨安的煙雨蒼茫、閩地的山海壯闊截然不同,江南西道的山水開闊溫潤,彆有一番氣象。

“秦鏢頭,可算到南昌城了!”

身側的張鏢師勒住馬,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滿是笑意,“這一路緊趕慢趕,總算是平平安安到了地頭!等交割完鏢物,可得在這南昌城裡好好耍耍,我家婆娘早就唸叨著要景德鎮的瓷器,正好順路帶一套回去。”

旁邊的趟子手也笑著接話:“可不是嘛!早聽聞南昌的瓦罐湯、炒米粉是一絕,還有繩金塔、滕王閣,咱們也得去開開眼界!”

秦安聞言,笑著頷首,語氣平和:“這一路辛苦各位兄弟了。等明日交割完鏢物,給大家放兩日假,好好在城裡休整,隻是切記,不可酗酒鬨事,不可惹是生非,壞了鏢局的規矩。”

眾人齊聲應和,臉上滿是歡喜。

就在這時,城門下快步走來幾個人,為首的正是早一日快馬趕來報信的趟子手賴順,他身後跟著幾個身著福威鏢局勁裝的漢子,為首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中等身材,麵色黝黑,下頜一道淺淺的刀疤,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一看便是常年走鏢的老江湖。

他一身藏青勁裝,腰間挎著一柄厚背鬼頭刀,身後跟著四個鏢頭,個個精神抖擻,正朝著鏢隊拱手示意。

“秦鏢頭!一路辛苦!”

秦安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拱手行禮:“在下秦安,見過劉總鏢頭。勞煩您親自在城門口等候,實在是過意不去。”

這人正是福威鏢局南昌分局的總鏢頭劉錦山,在江西地界走鏢二十餘年,是福威鏢局的老人了。

劉錦山連忙回禮,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秦安的胳膊:“秦鏢頭太客氣了!總鏢頭早在信裡跟我誇了無數遍,說你少年英雄,楊家溪一戰力挽狂瀾,護了鏢隊全須全尾,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他側身引著秦安,往城門裡走:“入城的路引、手續我都已經辦妥了,府衙那邊也打過了招呼,咱們直接入城便是。分局裡早已備好了接風洗塵的宴席,溫好了酒,就等秦鏢頭和各位兄弟入席,好好解解這一路的風塵!”

秦安連聲道謝,又給劉錦山介紹了隨行的張鏢師等人,眾人寒暄幾句,劉錦山便引著鏢隊,浩浩蕩蕩進了進賢門。

南昌城不愧是江西首府,城內街道寬闊,商鋪林立,沿街的綢緞莊、米行、鹽號、酒肆挨挨擠擠,人聲鼎沸,比起福州城,更多了幾分貫通南北的開闊氣象。

鏢隊一路行來,引得路人紛紛側目,見是福威鏢局的鏢隊,也都紛紛避讓——福威鏢局在江西地界經營多年,名頭響亮,尋常綠林匪寇從不敢招惹。

南昌

第二日午後,秦安按著林震南臨行前的交代,在劉錦山的陪同下,走訪南昌城裡幾家與福威鏢局有常年往來的大商號。綢緞莊、米行、鹽號、茶行,一一拜會,遞上林震南的親筆書信,敲定了後續的鏢務合作。

劉錦山是南昌地頭蛇,商界、府衙都有熟絡的人麵,一路引薦陪同,事事都辦得順順利利。

待走訪完最後一家茶行,日頭已經偏西,兩人沿著撫河往分局走,路過百花洲時,忽然聽見前麪人聲鼎沸,圍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還夾雜著女子的哭喊與怒罵聲。

這百花洲是南昌城有名的名勝,撫河支流在此處彙聚成湖,洲上桃花盛開,柳絲垂岸,遊人如織,本是踏青賞春的好去處,此刻卻圍得水泄不通。

劉錦山皺了皺眉,朝著喧鬨處瞥了一眼,對著秦安笑道:“秦鏢頭,前麵就是怡紅院的地界了,怕是又有人鬨事。這怡紅院背後靠著南昌府的糧捕通判,在這一帶橫行慣了,尋常百姓根本惹不起,咱們還是繞著走吧,平白沾了麻煩。”

秦安卻來了幾分好奇,目光朝著人群裡望瞭望,說:“光天化日的,南昌府城腳下,能鬨出什麼事?咱們過去看看便罷,不插手就是。”

劉錦山見他執意要去,也不好再攔,隻能陪著他,擠開圍觀的人群,走到了最前麵。

隻見人群中央,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正一人架著一個少女的胳膊,往怡紅院的朱漆大門裡拖。

那少女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梳著雙丫髻,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臉上滿是淚痕,拚命地扭動著身子掙紮,哭喊著:“放開我!我不去!你們放開我!”

少女身前,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癱坐在地上,衣衫襤褸,臉上滿是泥汙與淚水,死死抱著一個胖鴇母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賣了!求求你把女兒還給我!銀子我們湊了還給你!求求你高抬貴手,放了我們母女吧!”

那鴇母四十多歲的年紀,穿一身花裡胡哨的綢衫,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叉著腰,滿臉凶相,一腳就把老婦人踹倒在地,尖著嗓子罵道:

“老虔婆,給臉不要臉!你那死鬼男人賭輸了幾十兩銀子,白紙黑字把女兒賣給我怡紅院,畫了押簽了字的,如今想反悔?門都冇有!想贖人也行,拿十倍的銀子來!拿不出來,這姑娘就是我怡紅院的人,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

圍觀的百姓們個個麵露怒色,對著鴇母指指點點,低聲議論,卻冇人敢上前出頭。

人人都知道這怡紅院有官府撐腰,惹上了就是一身麻煩,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少女被越拖越近,老婦人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秦安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剛要上前設法乾涉,人群裡卻忽然走出一個年輕男子,搶在他前麵,上前一步,伸手攔住了那兩個拖拽少女的壯漢,沉聲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你們眼裡還有王法嗎?”

秦安抬眼望去,隻見這男子二十四五歲的年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間挎著一柄烏鞘長劍,身形挺拔,劍眉星目,麵容俊朗,下頜帶著點青色的胡茬,眼神明亮坦蕩,帶著幾分落拓不羈的灑脫。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腳步微微有些虛浮,顯然是剛喝了酒,可依舊站得筆直,擋在少女身前,麵對兩個凶神惡煞的壯漢,半點懼色都冇有。

胖鴇母斜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聲,滿臉不屑:“哪來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孃的閒事?她爹欠了賭坊的銀子,拿女兒抵的債,白紙黑字的契書在此,就是鬨到府衙,官府也得認!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兒充英雄?”

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張揉皺的麻紙契書,在男子麵前晃了晃,滿臉有恃無恐。

那年輕男子接過契書,低頭掃了一眼,上麵確實寫著“自願賣身”的字樣,還有鮮紅的指印畫押。

可他看著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婦人,還有那滿臉絕望、渾身發抖的少女,神情根本不似作假,便蹲下身,伸手扶起那老婦人,溫聲問道:“老人家,這契書到底是怎麼回事?您儘管跟我說清楚。”

老婦人見終於有人肯出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著他的衣袖,哭著把事情原委說了個清楚。

原來她丈夫是個爛賭鬼,前幾日在賭坊輸了幾十兩銀子,被賭坊和怡紅院的人連哄帶騙,醉醺醺地簽了這張賣身契,把親生女兒抵了賭債,簽完字人就跑了,冇了蹤影。

怡紅院的人今日就找上門來,要把女兒拖走,她東拚西湊湊夠了原本的十兩銀子,想把女兒贖回來,可對方卻獅子大開口,要一百兩的十倍賠償,根本就是強人所難。

年輕男子聽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怒火翻湧。他站起身,將契書揉成一團,對著胖鴇母道:“這契書是連哄帶騙簽的,作不得數。

我勸你一句,現在把契書撕了,放她們母女走,這事就算了了。不然,休怪我不客氣。”

胖鴇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捂著肚子哈哈大笑,隨即臉色一沉,厲聲喝道:“不客氣?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個不客氣法!來人啊,有人敢在怡紅院門口鬨事,給我打!打斷他的腿,扔到贛江裡餵魚!”

話音未落,怡紅院裡瞬間衝出來六七個手持棍棒的打手,個個凶神惡煞,肌肉虯結,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手裡的棍棒揮舞著,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那年輕男子身上狠狠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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