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除夕,辭舊迎新之日,清晨,秦安在小院中醒來。
對於道門內功小成的他來說,睡眠向來是凝神養氣的途徑,一枕酣眠,晨起從無迷糊困頓之態。
可今日,他睜眼望著窗欞透進的微光,耳聽著巷外零星的爆竹脆響,鼻尖縈繞著鄰裡飄來的供香氣息,竟難得地生出幾分惘然。
前後不過兩三載光陰,他早已跨越兩重諸天,從原本那個纏綿病榻、藥石無醫,最終在病榻上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凡人,變成瞭如今這笑傲江湖裡,手握刀法、身負內功,能在刀頭舔血的亂世裡安身立命的福威鏢局鏢頭。
臨安的煙雨孤寂,福州城的煙火溫情、鏢局裡的安穩度日,兩段人生,兩種掙紮,樁樁件件都真切得刻在骨血裡。
自他踏上諸天征程,選定以武證道、步步求生的路,這般平和安寧的歲月,便成了最奢侈的光景。
有那麼一瞬,他甚至恍惚覺得,過往的諸天穿梭隻是一場大夢,自己從來都是福州城西這個有點武藝、安分守己的小鏢頭,能守著一方小院,在鏢局安穩度日,歲歲年年如此,便已是圓滿。
可這份虛妄的念想隻停留了片刻,便被他強行壓下。指尖觸碰到枕邊的刀柄,冰冷的觸感讓他瞬間清醒。
這裡的安寧再好,終究不是他的歸宿,刀光劍影的前路、未卜的諸天征程,纔是他要走的路,這份安穩,他可以珍惜,卻不能沉溺,更不能停留。此非終點,不可駐足。
他深吸一口氣,驅散心頭雜念,起身洗漱,而後在天井中練了一趟心意**拳。
拳勢沉穩,真氣流轉順暢,一套拳打完,周身舒泰,最後一絲惘然也煙消雲散。
他換上林震南早前派人送來的新衣衫——一身藏青色錦緞勁裝,針腳細密,料子上乘,是福州大戶人家過年才穿的體麵衣裳,整理妥當後,便鎖了院門,朝著福威鏢局走去。
此時的福州城,年味兒早已濃得化不開。
西門大街上,家家戶戶都換了新桃符,福州本地的白頭春聯頂端留著一截白紙,既是民俗,也藏著舊時哀思,沿街的鋪子大多關了門,偶爾有賣年貨、爆竹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吆喝聲裹著爆竹的硝煙味,滿是人間煙火。
行至福威鏢局門口,朱漆大門敞開,門楣上掛著大紅燈籠,兩側貼著燙金春聯,林平之早已穿著一身嶄新的錦袍,在門口翹首以盼,見秦安走來,立刻笑著迎了上去。
“秦大哥,你可算來了,我等你好一會兒了!”林平之快步上前,親昵地攬住他的胳膊,語氣熱絡,全然冇有少鏢頭的架子。
秦安笑著頷首,跟著林平之走進鏢局內院。院內早已收拾得乾乾淨淨,廊下掛滿了紅燈籠,天井裡擺著供桌,香燭已備好,處處透著喜慶。
林震南身著錦色長袍,林夫人王氏穿著絳紅鑲毛邊的襖裙,夫婦二人站在正廳門口,臉上滿是溫和笑意,見秦安進來,連忙上前相迎,親厚得如同對待自家子侄。
“秦安來了,快進來,彆拘束,就當在自己家一樣。”林震南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夫人也連忙招呼丫鬟上茶,語氣格外親切,“天冷,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年夜飯還得等一陣子,先陪平之說說話。”
秦安躬身行禮,謝過二人盛情,言行間依舊謙和有禮,林家夫婦看在眼裡,更是滿心歡喜。
午後,鏢局裡開始忙碌起來,按著明代福州大戶人家的年俗,除夕午後最重要的事便是祭祖。
正廳內,林家族譜供奉在正中,供桌上擺著整豬、整羊、福橘、年糕、八寶芋泥等供品,還有福州特有的供歲飯,白米蒸得飽滿,盛在木製飯甑中,圍插檜花,寓意年年有餘、四季常青。
林震南領著林平之,焚香點燭,行跪拜大禮,感念祖先庇佑,祈求來年鏢局鏢路平順、家宅安寧。
秦安身為外客,自是不用一同跪拜,隻站在一旁靜立等候,看著林家父子行禮,心中也生出幾分感慨。
祭祖禮畢,府裡的廚娘們便開始忙活年夜飯,廚房裡香氣四溢,飄出太平燕、佛跳牆、荔枝肉、全魚等福州特色菜肴的香味,這是福州人除夕團圓宴上必不可少的菜式,寓意平安、團圓、年年有餘。
林平之拉著秦安在院內閒逛,指著廊下的燈籠、院中的年飾,興致勃勃地說著福州過年的趣事,秦安靜靜聽著,偶爾應聲,平日裡沉穩寡言的他,此刻也被這闔家團圓的暖意浸染,多了幾分柔和。
林夫人則在一旁看著,時不時叮囑丫鬟擺好乾果、蜜餞,又拿出準備好的紅包,悄悄塞給秦安,秦安推辭不過,隻能收下,心中暖意更甚。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鏢局內外紅燭高燒,徹夜不熄,按著福州習俗,這長明燈寓意長生吉祥,要亮到天明。
闔家圍爐坐定,年夜飯正式開席,八仙桌上擺滿佳肴,中間擺著火鍋,熱氣騰騰,驅儘冬日濕寒。
林震南端坐主位,林夫人在旁相陪,秦安與林平之坐在一側,四人舉杯同賀,辭舊迎新。
席間,林夫人不停給秦安夾菜,叮囑他多吃些,林震南則與他聊著鏢局過往的走鏢趣事,林平之時不時插幾句話,氣氛溫馨和睦,全然冇有主仆之分,秦安置身其中,真切感受到了久違的家的溫暖。
飯罷,廚娘撤下碗筷,端上福橘、年糕、糖果等茶點,守歲正式開始。
福州俗諺雲“圍爐團坐,通宵不寐謂之守歲”,寓意為長輩祈福延壽,全家團圓安康。院內爆竹聲此起彼伏,巷外孩童的嬉鬨聲不絕於耳,正廳內紅燭搖曳,四人圍坐,喝茶閒談,說些家常趣事,一派祥和。
秦安見夜色已深,想起自己的老宅,便起身告辭,想回去歇息,林震南夫婦卻堅決挽留,說除夕守歲需闔家團圓,斷然冇有讓他獨自回去的道理,林平之也拉著他的胳膊再三挽留,秦安推辭不過,便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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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夜深人靜,爆竹聲漸漸稀疏,守歲到了後半夜,眾人都有了幾分倦意,卻依舊強撐著。
林平之摟著秦安的肩膀,忽然想起一事,壓低聲音說道:“秦大哥,我跟你說件事,前幾日爹爹跟我商量,想讓我和孃親過完年,一起去洛陽外公家待兩個月,可孃親不知怎麼,堅決不肯去,隻說讓我自己去待一陣,我問她緣由,她也不說,真是奇怪。”
秦安聞言,心中瞭然。林震南終究是放心不下青城派的威脅,想讓妻兒去洛陽避禍,遠離福州這是非之地,而林夫人與林震南伉儷情深,定然不肯拋下丈夫獨自逃生,才執意留下,隻讓林平之前去。
可林平之不知其中凶險,隻當是尋常的走親訪友,他身為局外人,知曉內情,卻不便貿然說破,怕驚擾了這除夕的暖意,也怕林平之年輕氣盛,亂了心神。
沉吟片刻,秦安忽然岔開話題,看向林平之,語氣平靜:“林兄弟,你想不想學我的功夫?”
這話一出,席間瞬間安靜下來,林家三口皆是一驚,齊齊看向秦安。秦安的武藝有多高,他們心知肚明,楊家溪一戰,他力斬強敵、力挽狂瀾,一身功夫堪稱一流,如今竟要傳給林平之,饒是林震南沉穩,也不由得又驚又喜。
林平之最先反應過來,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驚喜,聲音都有些發顫:“秦大哥,你……你真要傳我本事?”
林震南也連忙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鄭重:“秦兄弟,你的武藝非凡,乃是師門絕學,這般輕易傳給平之,豈不是壞了你師門規矩?萬萬不可啊!”
秦安擺了擺手,笑著解釋:“總鏢頭多慮了,並非正式拜師,隻是我私下傳你一些粗淺技藝,不算違背門規。況且,平之也常把辟邪劍法、翻天掌的招式演給我看,咱們不過是互相切磋,取長補短罷了。”
林震南聞言,心中大喜過望,連忙推了林平之一把,急聲道:“平之,還不快給你秦大哥扣頭行禮!”
林平之當即就要下跪,秦安急忙伸手攔住,轉而看向林震南,神色漸漸鄭重:“總鏢頭,平之也不是懵懂孩童了,如今局勢暗藏凶險,若是一直瞞著他,他全無防備,日後真遇上事,反倒容易出事。不妨今日,便將實情告知於他,也好讓他心中有數,有所戒備。”
林震南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與林夫人對視一眼,神色躊躇。
他一直瞞著林平之,便是怕兒子年少驚懼,亂了方寸,可秦安說得冇錯,一直隱瞞,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沉默片刻,他終是點了點頭,長歎一聲:“秦兄弟說得對,是該讓他知道了。”
林平之見父親神色凝重,心中頓時生出不安,連忙問道:“爹爹,孃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什麼凶險,你們為何都瞞著我?”
林震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緩緩將楊家溪遇襲、青蜂針與鬆風劍法的來曆、青城派長青子與林家先祖林遠圖的舊怨,以及餘滄海可能懷恨在心、欲對林家不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林夫人在旁,臉色漸漸發白,握著帕子的手微微發顫,卻還是強作鎮定。
林平之越聽越是心驚,臉色由紅潤變得慘白,聽完之後,又驚又怒,攥緊了拳頭。
想要說福威鏢局家大業大,十省都有分號,不必懼怕青城派,可這半年來跟著秦安習武,他早已褪去往日的驕縱,深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楊家溪那個匪首,不過是青城派一個無名弟子,便有那般武藝,若是青城派掌門餘滄海親至,福威鏢局根本難以抵擋。
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嚥了回去,隻滿心驚懼與憤怒。
“爹爹,那我們該怎麼辦?”林平之聲音發顫,看向林震南。
林震南再次提起讓妻兒去洛陽避禍的事,林夫人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老爺,我不走,我要留在你身邊,咱們夫妻一體,生則同生,死則同死,絕不能分開。”
林平之也連忙開口:“我也不走,我要留下來,和爹爹孃親一起,還有秦大哥,我們一起對付青城派!”
林震南看著妻兒堅定的模樣,心中感動,眼眶微微泛紅,不再強求,沉吟片刻,終於說出了藏在心底的安排:“你們放心,我早有準備,咱們府邸二裡外,一處背陰廢宅,我已派人買下,暗中修了地道,直通府內密室,若是真有不測,咱們便可從地道脫身,保全性命。”
這番話,他絲毫冇有避忌秦安,顯然早已將他當成了自家人,秦安心中瞭然,點了點頭,開口說道:“總鏢頭考慮周全,青城派遠在川中,想來不會貿然立馬動手,動手之前,必有蛛絲馬跡。接下來,咱們一方麵要派人緊盯青城派的動向,早做打探,另一方麵,也該細細謀劃應對之法。隻是我見識有限,眼下還拿不定萬全之策,隻能先護著林家安危。”
林震南聞言,心中寬慰,點了點頭:“秦兄弟有這份心,我便知足了。”
秦安見氣氛有些沉重,連忙笑著開口:“今日除夕佳節,本該說些開心事,車到山前必有路,總鏢頭不必太過憂心,咱們先好好守歲,迎接新年。”
林震南聞言,回過神來,連忙展顏一笑,舉杯說道:“秦兄弟說得極是,是我擾了興致,來,咱們繼續守歲,共迎新年!”
四人再次舉杯,歡聲笑語重回席間,直至天際泛起魚肚白,新年的第一縷晨光將至,才各自回屋歇息。
此時,夜空的明月早已被濃雲遮掩,不見半點光亮,可東方天際,一輪紅日正噴薄欲出,霞光穿透雲層,灑向福州城,彷彿要將所有的黑暗與陰霾儘數驅散,新的一年,就此開啟,而潛藏的風雨,也在這祥和的晨光下,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