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
南充的圍城戰持續了一天又一天,激戰每天每夜都在城頭上進行著,但涼軍始終拿不下城頭。
樹梢上的枝葉從綠變黃,最後在微風中飄落地麵,象徵著今年正在逐漸走向尾聲。
一絲絲涼意跟著秋風吹遍大地,冬天隨之而來。
“呼~呼~”
城頭上的守軍不斷往手裏哈著熱氣,雖然還不是深冬,但是半夜的溫度已經很低了。
守軍的臉上帶著茫然與疲憊,貼著城角蹲坐在地上,懷中抱著自己的兵器。
其中很多人都是尋常老百姓,手裏的兵器也各式各樣:
有些身強體壯的能分到一柄彎刀或者一桿長槍;絕大部分的老弱就隻能拿著自家帶來的釘耙、鋤頭……
火光在夜風中搖曳,許多士卒都隻敢閉著眼打會盹,完全不敢睡熟,因為涼軍就近在咫尺,隨時會殺過來。
圍城戰已經進行了快半年,戰死的隴軍加百姓、民夫早已超過了三四萬人,屍骨累累。
城外的涼軍雖然損失慘重,城內還要更慘。
兩個月前,荀安開始徵召全城成年男子從軍入伍、上城防守,在城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這些尋常老百姓自然是不敢去的,誰也不願意和涼軍正麵作對不是。
可荀安隻下了一道命令就解決了這個問題:
自願入軍者,家人可以多分配一人份的口糧,拒不從軍者反之。
現如今城中最缺的就是糧食,誰不想讓家人吃個飽飯?所以隻能硬著頭皮參軍。
隻見一名軍卒實在是餓的受不了了,哆哆嗦嗦的從懷中掏出半塊饢餅,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然後又將剩下的饢餅塞了回去。
就那麼一口餅,就讓周圍的士卒露出了極為羨慕的神色。一個個都在暗自懊惱,為什麼吃飯的時候不省點下來。
現在城頭守軍每日的口糧越來越少,所以大家都是能不動彈就不動彈。
這還是士卒呢,其餘的普通老百姓分到的糧食,隻怕連活著都極為勉強。
荀安在秋瑾的守護下來到了城頭上,一步步的走著。
“荀大人好~”
“荀大人!”
不停的有士兵朝兩人行禮,但是有的人看向荀安的眼神已經從當初的敬重變成瞭如今的敬畏。
要是沒有荀安在城頭上坐鎮,隻怕這南充城的守軍早就開城投降了。
難以想像,這一位文官單薄的身軀下到底蘊含著多大的能量,看到這麼多死人都無動於衷。
他真的不怕死麼?
“這裏,這裏連夜補上磚石,不然明天投石一砸就得倒塌,不要命了?”
“這,這裏的人呢?”
“都死了~”
“那就再補幾個過來,絕不能空著!”
……
荀安不停的查漏補缺,爭取然後城防達到最完美的狀態,這是他每天必做的一件事。
最後他和秋瑾二人小心翼翼的從城垛中探出了腦袋,對麵涼軍建起的那幾座土城火光閃耀,看著無比平靜。
實際上在暗中有無數的利箭正對準城頭,但凡一個不注意就會射穿你的咽喉。
這陣子他們吃了太多的苦頭,最起碼有一半的士卒是死在涼軍的弩箭下。
“大人,今天又死了兩三百號人。”秋瑾麵無表情的吐出了一個數字。
荀安呢喃道:“撐住,我們難,涼軍也難!
告訴各門校尉,不管夜裏多冷的,都要堅持一個時辰巡夜一次,誰敢懈怠,那就斬立決!”
“諾!”
荀安目光平靜,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道:“秋瑾,你知道城中的糧食還夠吃多久嗎?”
秋瑾撓了撓頭:“大人昨能吃兩個月嗎?”
荀安搖了搖頭:“半個月,隻有半個月。”
一向冷靜的秋瑾一愣,愕然道:
“半,半個月?”
“要是我現在就告訴將士們,軍糧快吃完了,軍中會恐慌的。”
荀安回頭看了一眼滿城疲憊不堪的士卒,輕聲道:“這個訊息,能瞞一天是一天吧。”
秋瑾默然,荀安說的沒錯,軍心能穩住一天是一天。
秋瑾抬起了頭問道:“可半個月後,我們吃什麼呢?”
荀安目光冷厲的說道:“殺掉全城戰馬!反正我們也不會出城作戰,這些戰馬留著也沒用。
戰馬吃完了,還有草皮、樹根,挖一切能吃的東西!”
秋瑾心頭一顫,竟然會打到這個地步~
在決心跟隨荀安守城的那天,秋瑾覺得自己大概率會守個十天八天就站起了,萬萬沒想到硬是打了五六個月。
荀安掃視著茫茫黑夜,用隻有自己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
“隻怕我荀安,會成為南充城的罪人啊~”
寂靜的黑夜,血腥的戰場,不知還要吞噬多少人命。
……
夜色漆黑一片,涼軍大營中火光搖曳。
一隊隊遊弩手從營中馳出,巡視大營周邊的敵情。攻城一天的士卒也撤了下來,好好的睡上一覺。
涼軍的日子要比隴軍好上不少,最起碼不用擔心餓肚子。
帥帳中,塵嶽依然還沒有入睡,裹著一件長袍在翻看著涼地送來得軍報。
涼地的軍報幾乎是兩三天一封,八百裡加急送到前線,便於塵嶽能隨時瞭解涼地的戰況。
朔風城、武關、天狼關的戰事已經全部開啟,燕軍的攻勢從一開始就十分迅猛,一副不破邊關誓不罷休的樣子。
朱天和、池集、梁遂超全部在前線督戰,短時間內涼地防線定然是固若金湯。
現在涼軍的當務之急還是如何拿下眼前的南充城,後方可以放心。
“王爺!”
褚玉成推簾而入,輕聲道:
“剛我和王將軍去地道那兒看了一眼,頂多再有兩三天,就能完工!”
塵嶽目光一亮:“終於快完工了麼~要是再不好,到了寒冬時節,這仗就難打了。”
褚玉成坐在一旁,端起水杯大口的灌了幾下,開口問道:
“王爺打算讓哪位將軍領兵偷襲?這可是副重擔啊。”
塵嶽眉頭一皺,無奈的搖了搖頭:
“說實話,我還沒想好。按理說這種任務應該是交給先登營或者破城營的,但是兩營攻城多日,營中將士久戰力疲。
再讓他們潛入城內,那我這位涼王也太過苛刻了吧?”
“那……”褚玉成猶豫了一會兒道:
“讓雲鼓軍派人去吧,這種事他們也是老手了,正好王將軍不是多次向王爺請戰嗎?”
塵嶽托著腮幫子道:“想想,再讓我好好想想吧。”
“王爺!”
徐洛大步走了進來,抱拳沉聲道:“王守仁將軍和鐵峰將軍在帳外求見!”
“噢?”
塵嶽和褚玉成對視了一眼,苦笑一聲道:“這兩人的訊息是真的快啊,算了,讓他們進來吧!”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