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內的血腥與冰寒,如同附骨之疽,催促著林黯必須立刻離開。他看了一眼地上車伕凝固的遺體,眼中閃過一絲沉痛,卻無力為其收殮。亂世如爐,人命如草,他自身尚且難保,隻能將這份恩情與愧疚,死死壓在心底。
他掙紮著,試圖將蘇挽雪背起。這個在往日裡輕而易舉的動作,此刻卻艱難得如同徒手搬山。他每一次發力,都牽動著胸口那猙獰的傷口,劇痛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眼前陣陣發黑。那新生的混沌迴圈,似乎也因他這“逾矩”的舉動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流轉變得滯澀。
試了幾次,皆以失敗告終。他甚至無法將蘇挽雪完全扶起。
汗水混雜著血水,從他額頭滾落,滴在蘇挽雪蒼白冰冷的臉上。他看著這張近在咫尺、曾經清冷如雪、此刻卻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容顏,一股混雜著無力與暴戾的火焰再次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不能放棄!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刺痛讓他渙散的精神強行凝聚了一絲。他不再試圖用蠻力,而是將意識再次沉入體內,嘗試與那混沌暖流“溝通”。
這一次,他傳遞的不再是“修複”或“渡入”的意念,而是一種更加具體的、關於“支撐”與“移動”的“請求”。他想象著那灰濛濛的暖流,不再僅僅侷限於經脈之內流淌,而是如同無形的支架,緩緩蔓延至四肢百骸,尤其是那雙顫抖不止、幾乎無法用力的腿腳。
起初,毫無反應。混沌暖流依舊固守其迴圈路徑。
林黯不急不躁,持續地、耐心地“描繪”著那副“支架”的圖景,將自身迫切需要移動、需要力量的“渴望”,如同水滴石穿般,一遍遍傳遞過去。
或許是之前的“融入”狀態打下了基礎,或許是那神秘老者的話語點醒了他與這力量溝通的某種關竅,又或許,是求生與救人的執念,引動了更深層次的變化……
那緩慢流淌的暖流,終於……再次出現了變化!
它並未改變流淌的路徑,但在流經雙腿主要經脈時,那灰濛濛的氣息,似乎……凝實了微不可查的一絲。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支撐感”,如同浸水的棉絮,悄然出現在他痠軟無力的腿部肌肉與骨骼之中!
不是力量的灌注,更像是一種……本質的加固!
與此同時,他腦海中那尊武神天碑的虛影,似乎也與之呼應,散發出的蒼涼意韻中,多了一絲“承載”、“堅韌”的意味。
就是現在!
林黯低吼一聲,藉著這突如其來的、微弱卻關鍵的“支撐”,腰部猛然發力,終於將蘇挽雪那輕盈卻此刻感覺重若千鈞的身體,背到了自己同樣殘破的背上!
“呃!”
巨大的負擔壓下,他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倒在地。胸口傷口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幾乎窒息。但他死死咬住牙關,額頭青筋暴起,憑藉著那股混沌暖流帶來的奇異“支撐感”,以及腦海中天碑虛影傳來的“堅韌”意韻,硬生生地……站穩了!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背上的蘇挽雪毫無知覺,冰冷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提醒著他肩負的重量。
不能停留!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按照那神秘老者所指,朝著西南方,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踉蹌,身形搖晃,如同醉漢。每一步踏出,都彷彿踩在刀尖之上,地麵的反震力透過腳底,衝擊著他脆弱不堪的經脈和臟腑。背上的重量,更是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那微弱的混沌支撐。
但他冇有停下。
一步一步,沿著荒草叢生、泥濘不堪的山野小徑,艱難前行。
陽光漸漸變得毒辣,炙烤著大地,也炙烤著他虛弱的身體。汗水如同溪流般淌下,浸濕了粗布衣衫,與傷口滲出的血水混合在一起,帶來一陣陣刺癢與灼痛。口乾舌燥,喉嚨如同著火,但他不敢停下尋找水源,生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來。
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於維持著身體的平衡,用於引導那混沌暖流持續提供著微弱的支撐,用於對抗那無休無止的劇痛與眩暈。
在這種極致的負重與煎熬中,一種奇異的體驗,悄然產生。
他發現自己對體內那混沌暖流的“感知”,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立體”了。他不再僅僅能“看到”它在主要經脈中流淌,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它如何如同無形的網路,滲透進肌肉、骨骼,提供著那種奇異的“支撐”。他能“聽”到它流淌時,與外界天地間那稀薄元氣產生的、極其微弱的“共鳴”。
尤其是在他腳步落下,身體承受最大壓力的瞬間,那混沌暖流的流淌速度,會自然而然地、極其細微地加快一絲,提供的“支撐感”也隨之加強。而當腳步抬起,壓力減小時,它又會恢複平緩。
這種變化,並非源於他的意念引導,更像是這混沌暖流自身,對於外界壓力的一種本能“適應”與“響應”!
它……在學習和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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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發現,讓林黯疲憊至極的心神,陡然注入了一絲振奮!
他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承受痛苦,被動地請求支撐,而是開始主動地、更加精細地去“感受”這種壓力與流動之間的微妙關係。
他嘗試著,在腳步落下的刹那,不是去“命令”暖流加速,而是將自己的意誌,與那股因壓力而自然產生的“加速”趨勢,同步起來,如同順水推舟。
果然!當他這樣做時,那暖流加速的過程變得更加順暢,提供的支撐也更加穩定、有力!雖然依舊微弱,卻讓他踉蹌的腳步,明顯穩了一分!
他甚至開始嘗試,在承受壓力時,不僅僅引導暖流支撐雙腿,還嘗試將其一絲微弱的“活性”,導向背部,減輕蘇挽雪重量帶來的壓迫感……
這是一個極其精微、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如同在狂風暴雨中,操控著一艘遍佈裂痕的小船,需要絕對的專注與平衡。
但林黯樂此不疲。
因為這不僅僅是為了趕路,更是一種“修煉”,一種對他體內這新生力量的“探索”與“磨合”。他彷彿一個剛剛得到新玩具的孩童,在痛苦與絕望的深淵邊緣,癡迷地摸索著這唯一能帶給他希望的“奇蹟”。
日頭偏西,殘陽如血。
當林黯感覺自己最後一絲力氣即將耗儘,那混沌暖流也因持續“輸出”而變得黯淡、流轉愈發緩慢時,前方山勢漸攏,出現了一個幽深的穀口。穀口兩側,是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陡峭山崖,其上生長著不少葉片焦黃、形態扭曲的楓樹,在夕陽映照下,彷彿燃燒著最後的生命。
殘楓穀,到了。
一股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襲來,林黯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揹著蘇挽雪,踉蹌著撲倒在穀口的雜草叢中。
他趴在冰冷的地麵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背上的蘇挽雪也滾落在一旁。劇痛、虛弱、乾渴、饑餓……所有的負麵感覺如同無數隻螞蟻,啃噬著他的神經。
但他顧不上這些,第一時間掙紮著爬向蘇挽雪,顫抖著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鼻息。
還好……氣息雖然微弱,卻依舊平穩。那“百草護心丸”的藥力,仍在發揮著作用。
他稍稍鬆了口氣,強撐著坐起身,環顧四周。
穀內光線昏暗,林木幽深,寂靜得有些可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木腐爛與某種礦物質混合的奇異氣味。按照那老者的說法,獵戶的木屋應該就在穀內深處。
必須找到它!
休息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待那混沌暖流稍微恢複了一絲活性,林黯再次背起蘇挽雪,步履蹣跚地,向著幽穀深處走去。
這一次,他走得更加小心,也更加……“熟練”。他不再與身體的痛苦正麵抗爭,而是更加專注於與體內那混沌暖流的“同步”與“協作”。他彷彿一個蹣跚學步的嬰兒,在生與死的鋼絲上,艱難地尋找著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終於,在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最後一絲天光也被穀內濃密的樹冠吞噬之前,他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下,發現了一座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低矮木屋。
木屋顯然已廢棄多年,門板歪斜,窗戶破損,但結構尚且完整。
林黯用儘最後力氣,撞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將蘇挽雪小心地安置在屋內角落裡一張鋪著厚厚乾草、尚算完整的木榻上。
他自己則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連動彈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
黑暗中,隻有兩人微弱的呼吸聲,以及穀外隱約傳來的、不知名野獸的嗥叫。
暫時的安全,並未帶來絲毫輕鬆。
林黯感受著體內那近乎枯竭的混沌暖流,看著榻上依舊昏迷的蘇挽雪,心中清楚,真正的挑戰,現在纔剛剛開始。
老者給的期限,是十天半月。
他必須在這與世隔絕的殘楓穀中,在這具殘破的軀殼裡,真正“悟”出那條生路!
他緩緩閉上眼睛,不再去理會外界的黑暗與體內的痛苦,將全部的心神,再次沉入那緩慢流淌的、維繫著兩人性命的混沌暖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