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踞關的混亂與血腥被遠遠拋在身後,如同一個微不足道的注腳。突破關隘,意味著正式踏入了京畿之地,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凝重起來,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頭發慌的壓抑感。
官道依舊寬闊,但沿途的景象卻讓人心驚。越靠近京城,越是荒涼。本應炊煙嫋嫋的村莊,如今十室九空,田埂荒蕪,偶爾可見倉皇南逃的百姓拖家帶口,臉上寫滿了恐懼與茫然。空氣中除了那揮之不去的壓抑,更隱隱多了一絲極淡的、混雜著血腥與某種腐敗氣味的甜腥氣,如同無形的薄霧,籠罩著這片帝國最核心的區域。
「是血煞之氣……混合了陰煞。」蘇挽雪策馬與林黯並行,清冷的眸子掃過荒蕪的田野,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如此規模,絕非尋常廝殺所能形成。玄燼的『九幽血煉大陣』,恐怕已經開始運轉,正在抽取這片土地的生靈血氣。」
林黯默然點頭,他體內的太極煞丹對周遭環境的變化感應尤為敏銳。那稀薄的血煞與陰煞之氣,如同細小的蟲豸,試圖鑽入他的毛孔,侵蝕他的生機,但尚未靠近,便被煞丹自然流轉的混沌氣流碾碎、同化,反而化作一絲微不可查的補充。這種詭異的環境,對尋常人乃至普通武者是致命的侵蝕,對他這具曆經蛻變的身軀而言,卻已構不成威脅。
他甚至能感覺到,懷中那兩件被混沌煞元層層包裹的聖印,在這特定的環境下,也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遠方某種存在遙相呼應的悸動。不再是之前那種狂暴的掙脫,更像是一種……歸巢般的指引。
「京城方向,煞氣最濃。」林黯抬眼望向東南,目光彷彿要穿透那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血霧,「大陣的核心,就在那裡。」
蕭鐵衣派遣出去的斥候接連返回,帶回的訊息一個比一個嚴峻。
「統領,林大人,前方二十裡,『柳林鋪』驛站發現大量屍體,皆是朝廷驛卒,死狀淒慘,精血枯竭,似被邪術掠奪!」
「通往京城的三大官道,兩條已被不明身份的軍隊封鎖,設有關卡,盤查極嚴,看甲冑製式……像是五城兵馬司的人,但氣息不對,煞氣很重!」
「最後一條官道,也是最近的一條,雖未見明麵封鎖,但據逃難的百姓說,那條路上……鬨鬼!常有黑霧彌漫,入者無蹤!」
壞訊息接踵而至。明麵的封鎖,暗處的詭異,玄燼顯然佈下了天羅地網,要將一切可能乾擾他計劃的因素,扼殺在京城之外。
「五城兵馬司恐怕也已被滲透。」蕭鐵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馮闞經營多年,這張網撒得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走那條『鬨鬼』的官道!」
這是唯一的選擇,也是看似最危險的選擇。
隊伍再次啟程,轉向那條傳聞中「鬨鬼」的官道。果然,一踏入這條道路,周遭的光線都似乎黯淡了幾分,那股甜腥的血煞氣味更加濃鬱,空氣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灰色薄霧,視線嚴重受阻,連馬蹄聲都變得沉悶異常。
林黯一馬當先,將精神感知提升到極致。易筋境後期的修為,配合太極煞丹對能量波動的敏銳,讓他能在這詭異的霧氣中,勉強感知到方圓數十丈內的情況。
「小心,霧氣有古怪,能乾擾感知,侵蝕心神。」他出聲提醒。
話音剛落,側前方的霧氣突然劇烈翻湧,數道黑影如同沒有實體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撲向隊伍側翼!它們形態模糊,彷彿由濃稠的黑霧凝聚而成,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揮舞著霧氣構成的利爪!
「結陣!防禦!」蕭鐵衣厲聲喝道。
青蚨騎士們反應極快,瞬間收縮隊形,刀劍出鞘,煞氣連成一片,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然而,那霧影利爪抓在屏障上,竟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屏障光芒迅速黯淡!
「是『陰煞傀儡』!」蘇挽雪清叱一聲,冰晶長劍驟然出鞘,一道冰寒刺骨的劍氣如同新月般掃出,所過之處,霧氣凍結,那幾道撲來的霧影瞬間被冰封,隨即碎裂成漫天冰粉消散。「以陰煞之氣混合枉死者殘魂煉製,物理攻擊效果甚微,需以至陽至寒或特殊罡氣破之!」
林黯眼神一冷,身形已從馬背上消失,下一刻出現在另一側試圖偷襲的霧影之前。他沒有動用冰火煞元,而是簡單直接地一拳轟出!拳鋒之上,灰濛濛的混沌氣流包裹,不含任何屬性,卻帶著一種磨滅萬物的本質意境!
「噗!」
那霧影被混沌拳勁擊中,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如同被投入烈焰的雪花,瞬間汽化消散,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太極煞元,對這類陰邪能量,有著天生的克製!
他身形再動,雙掌翻飛,或拍或按,每一擊都精準地命中一道霧影核心。混沌氣流過處,陰煞傀儡如同遇到了剋星,紛紛潰散。他的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與效率,彷彿閒庭信步間,便清除了周圍的威脅。
蘇挽雪劍光如練,寒氣四溢,也將另一側的霧影儘數凍結斬滅。兩人的配合雖不言語,卻默契天成,一者至寒封禁,一者混沌磨滅,短短片刻,這波詭異的襲擊便被化解。
然而,眾人的臉色並未放鬆。這僅僅是開始。越往深處,霧氣越濃,那甜腥氣味幾乎令人作嘔,腳下的官道也漸漸被一種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苔蘚覆蓋,踩上去軟膩粘滑。
「跟緊我。」林黯沉聲道,他不再僅僅依靠視覺和精神感知,而是將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到了懷中的聖印上。那絲微弱的、歸巢般的指引感,在這片被濃烈陰煞血氣籠罩的區域,反而變得清晰了一絲。
他嘗試著放鬆對聖印的壓製,僅僅保留最基本的隔絕,讓那指引感更加明確。
果然,聖印微微震顫,指向了霧氣中的一個特定方向。那方向,並非官道原本的筆直路徑,而是略微偏向左側,似乎要深入官道旁那片死寂的、光禿禿的山林。
「走這邊。」林黯毫不猶豫,調轉馬頭,率先衝入了那片枯寂的山林。
「林大人!」蕭鐵衣一驚,那山林看起來比官道更加詭異危險。
「信他。」蘇挽雪簡短地說了一句,策馬緊隨其後。
蕭鐵衣一咬牙,打了個手勢,青蚨騎士們立刻跟上。
進入山林,霧氣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種陰冷死寂的感覺卻更加濃重。樹木乾枯扭曲,不見一片綠葉,樹皮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黑色,地上覆蓋著厚厚的、同樣暗紅色的苔蘚。聖印的指引在林間穿梭,時而向左,時而向右,避開了一些能量波動異常紊亂的區域,彷彿在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相對「安全」的路徑前進。
林黯心中明悟。聖印既是玄燼啟動大陣的關鍵,其本身與遍佈京畿的陰煞血煉之力同源,在這被大陣力場覆蓋的區域,它們之間的感應,反而成了一條指路的坐標。玄燼恐怕也想不到,他誌在必得的聖印,會反過來成為彆人接近他核心的向導。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激烈的兵刃交擊與怒喝聲!
眾人精神一振,悄然靠近。隻見林間一片空地上,約莫二三十名穿著破爛鴛鴦戰襖、似乎是京營士兵打扮的人,正結成一個殘破的圓陣,苦苦抵擋著周圍數十名身著黑色勁裝、招式狠辣詭異的敵人圍攻!那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數,與幽冥教和影堂如出一轍!
地上已經躺倒了十餘具屍體,大多是京營士兵的,也有幾名黑衣人的。被圍在中間的京營士兵顯然已是強弩之末,防線岌岌可危。
「是京營的人!他們還活著!」一名青蚨騎士低呼。
蕭鐵衣眼中閃過一絲激動,隨即化為淩厲的殺意:「是忠順營的兄弟!救他們!」
「殺!」
無需多言,林黯第一個衝了出去!他身形如電,直接撞入黑衣人的後方,雙掌齊出,混沌煞元如同怒濤般席捲!兩名背對他的黑衣人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掌風轟得筋斷骨折,慘叫著撲倒在地。
蘇挽雪劍光如虹,從另一側切入,冰寒劍氣瞬間凍結了三名黑衣人的動作,隨即被青蚨騎士們精準補刀。
這支生力軍的加入,尤其是林黯和蘇挽雪這兩個頂尖高手的突襲,瞬間打破了戰場的平衡。黑衣人雖然凶悍,但在混沌煞元與聽雪樓絕學麵前,顯得不堪一擊。
戰鬥很快結束。殘餘的幾名黑衣人見勢不妙,試圖遁入霧氣中,卻被林黯以更快的速度追上,一一擊斃。
絕處逢生的京營士兵們癱倒在地,大口喘息著,看著林黯等人的目光充滿了感激與劫後餘生的慶幸。
一名看起來像是哨長的小軍官掙紮著爬起來,對著林黯和蕭鐵衣抱拳行禮,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多謝……多謝諸位仗義相救!卑職京營忠順哨哨長趙鐵柱……我們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活人了!」
蕭鐵衣扶住他,急聲問道:「趙哨長,京城到底怎麼樣了?陛下呢?朝廷呢?」
趙鐵柱臉上露出恐懼與悲憤交織的神色:「亂了!全亂了!幾天前,京城就被黑霧罩住了!五城兵馬司的人突然反水,見人就殺!還有好多穿黑衣服的妖人,到處放火殺人,抽取活人的血氣!皇城……皇城被圍了!馮闞那個狗賊!他帶著錦衣衛裡的叛徒和妖人,在攻打皇城!外麵……外麵到處都是這種鬼東西和妖人!我們哨奉命出來探查訊息,還沒到京城就被伏擊,弟兄們死傷慘重……」
儘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京城已然陷入如此地獄般的景象,所有人的心還是沉到了穀底。
馮闞竟在直接攻打皇城!玄燼的計劃,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陛下……陛下還在皇城嗎?」蕭鐵衣聲音顫抖。
「不知道……訊息完全斷了……但我們逃出來時,皇城方向還有喊殺聲,應該……應該還在堅守……」趙鐵柱不確定地說道。
林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躁,看向趙鐵柱:「你們可知,如今通往京城,哪條路還能走?或者說,哪裡的敵人力量相對薄弱?」
趙鐵柱努力回想了一下,指向一個方向:「我們被打散前,好像聽……聽那些妖人提起過,『九幽門』在『黑風坳』那邊有個重要的……什麼『節點』,調走了不少人手。那邊山路雖然難走,但或許……」
黑風坳?聖印傳來的微弱指引,似乎也隱隱偏向那個方向!
林黯與蘇挽雪、蕭鐵衣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
「整頓一下,能動的,跟我們走。」林黯沉聲道,「我們去黑風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