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紙的灰燼在指尖散落,最後一點火星明滅不定,如同林黯此刻的心境。青蚨小組的示警,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他預想的要廣闊深邃。
「賀已失勢,然根基未動。」——這意味著賀連山在鎮北關經營多年的黨羽、人脈、乃至隱藏在邊軍體係下的暗樁並未被連根拔起。李崇明憑借金牌暫時壓製了他,但這條地頭蛇隨時可能反噬。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接下來的日子,恐怕步步驚心。
「關外軍情有異,恐為人驅虎吞狼之計。」——這與林黯自己的猜測不謀而合。韃虜寇邊的時間點太過巧合,簡直像是專門為賀連山解圍而來。是誰有能力、有動機驅動草原王庭的精銳充當棋子?幽冥教?還是朝中那位神秘的「九爺」?若真是人為,其圖謀恐怕不僅僅是攪亂北疆,而是要將水徹底攪渾,實現某種更可怕的目的。
「曹謹言密信已至,東廠或將介入。」——東廠這條惡犬,到底還是嗅著味道來了。曹謹言在洛水城就試圖招攬或控製他未果,如今北疆事發,東廠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插手邊務、打擊錦衣衛的絕佳機會。他們的到來,隻會讓局麵更加複雜凶險。
而最後那句「小心『聽雪』」,則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了林黯心頭。
聽雪樓,蘇挽雪。
那個在洛水城流風迴雪閣中,清冷如雪、智計深沉的女子。他們之間有過一場還算公平的交易,他助她取得《九幽蝕文》拓本,她提供庇護與情報。他甚至隱約覺得,蘇挽雪對他似乎有某種超乎交易之外的、難以言喻的關注。
但青蚨小組的警告絕不會空穴來風。聽雪樓作為中立的情報組織,其觸角遍佈朝野江湖,他們出現在北疆並不奇怪。奇怪的是,為何要特意提醒他「小心」?
是聽雪樓在北疆的計劃與他利益衝突?還是蘇挽雪本人,對他另有所圖?亦或是……聽雪樓與幽冥教,乃至朝中某些勢力,也存在著自己不知道的牽連?
「驅虎吞狼……小心聽雪……」林黯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寒光閃爍。他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迷宮之中,每一條路徑都通往未知的危險,而手握部分地圖的,似乎不止他一人。
他必須儘快弄清楚聽雪樓的意圖!
然而,如今他被半軟禁在這行轅西跨院,外麵局勢不明,賀連山的眼線、東廠的探子、甚至幽冥教的餘孽可能都潛伏在側,貿然接觸聽雪樓風險太大。
「需要一個新的資訊渠道……」林黯目光落在了那張已經化為灰燼的油紙上。青蚨小組!他們能在這個時候將情報精準送達,說明他們在鎮北關的滲透比他想象的更深。
如何再次聯係他們?之前的暗號隻是確認接收,對方顯然沒有留下後續聯絡方式,這是出於安全考慮。
林黯沉吟片刻,走到桌邊,取過一張用於練字的普通宣紙,研磨,提筆。他沒有寫任何文字,而是憑借記憶,用極其精細的筆觸,在紙張的右下角,勾勒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圖案——那是在洛水城時,青蚨聯絡人展示過的,代表「緊急求助」含義的暗記,形如一隻振翅欲飛的青蚨。
畫完之後,他吹乾墨跡,將這張紙混入一疊廢棄的練字稿中,放在桌角最不顯眼的位置。如果青蚨的人有能力將情報送進來,自然也有辦法看到這個訊號。這是一種被動等待,但也是目前最安全的方式。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紙,驅散了室內的陰霾,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無形壓力。
院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是欽差行轅的人送來早飯。依舊是那個沉默的啞巴老仆,他低著頭,將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看也沒看林黯一眼,便匆匆退走。
經過昨日的「慎食」警告,丙字營眾人對送來的食物都抱有極大的警惕。馬魁親自上前,先用銀針試探,又仔細觀察了飯菜的顏色氣味,確認無毒後,才分發給眾人。
林黯也簡單用了些,味道粗糙,但能果腹。他一邊吃,一邊留意著院外的動靜。守衛似乎比昨天更加森嚴,緹騎和賀連山親衛混合巡邏,彼此之間眼神交錯都帶著提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飯後,林黯繼續運功療傷。驅除了箭傷處的異種寒氣後,歸元訣的療傷效果顯著提升。冰火同源的內息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肌肉,小還丹殘餘的藥力也被徹底激發,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力量正在一點點回歸。左肩的傷口傳來陣陣麻癢,那是血肉快速癒合的跡象。
到了午時,他的內力已經恢複了七成左右,傷勢也好了大半,除了左肩動作還有些滯澀,基本已無大礙。這種恢複速度,若是傳揚出去,足以令任何武者震驚。
就在他準備再次嘗試探查陰髓石奧秘時,院門外傳來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乾什麼?這裡是欽差行轅重地!」
「軍爺恕罪,小的是奉命來收取各位大人換洗衣物漿洗的。」
「漿洗?誰讓你來的?」
「是……是行轅後廚的劉管事吩咐的,說是李大人體恤下屬……」
對話聲清晰地傳入院內。林黯心中一動,走到窗邊向外望去。
隻見院門外,一個穿著粗布衣裳、低著頭、看不清麵容的漿洗仆役,正被兩名守衛攔住盤問。仆役手裡推著一輛木輪車,車上放著幾個大竹筐,裡麵堆滿了待洗的衣物。
其中一名守衛似乎是賀連山的親衛,態度蠻橫,伸手就去翻撿車上的竹筐:「漿洗?我看是彆有用心吧!檢查!」
另一名緹騎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有些過分,但並未阻止。
那仆役嚇得瑟瑟發抖,不敢反抗。
親衛粗魯地翻動著衣物,忽然,他的手在一個竹筐底部摸到了什麼,動作微微一頓。他臉上閃過一絲異色,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翻檢了片刻,這纔不耐煩地揮揮手:「滾吧滾吧!快點!」
漿洗仆役如蒙大赦,連忙推著車,低著頭,快步離開了。
林黯的目光卻牢牢鎖定了那名賀連山的親衛。就在剛才,他敏銳地捕捉到,在那親衛翻檢竹筐底部時,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將某樣東西迅速塞入自己袖口的動作!
雖然動作隱蔽飛快,但逃不過林黯刻意觀察的眼睛。
那親衛……有問題!他截留了東西!
是青蚨小組試圖傳遞的資訊,被賀連山的人截胡了?還是其他勢力在利用這個渠道?
林黯心念電轉,迅速做出判斷。無論那是什麼,絕不能讓賀連山的人得到!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恢複七成的內力悄然運轉,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到門後。他必須在那親衛將東西帶出去之前動手!
然而,就在他準備強行衝出院門的瞬間——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從院外傳來!
林黯動作一頓,透過門縫看去。
隻見那名剛剛截留了東西的親衛,此刻竟仰麵倒地,雙目圓睜,喉嚨處插著一根細如牛毛、泛著幽藍光澤的短針!他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而在他身邊,那名之前並未阻止他檢查的緹騎,正緩緩收起一個造型奇特的袖箭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他彎腰,從那死去的親衛袖中取出了一小卷被蠟封住的紙卷,看也沒看,手指一彈,紙卷便如同長了眼睛般,穿過院門的縫隙,精準地落在了林黯腳邊。
做完這一切,那名緹騎像是沒事人一樣,對著聞聲趕來的其他守衛冷聲道:「此人形跡可疑,試圖傳遞不明物品,已被我就地正法。將屍體拖走!」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發生在呼吸之間!
林黯撿起腳邊的紙卷,看著門外那名神色冷漠的緹騎,心中凜然。李崇明的人!他早就安排了後手!那名漿洗仆役恐怕也是李崇明的人,所謂的「收取衣物」根本就是一個局,一個測試各方反應、甚至清除內奸的局!
賀連山的親衛貪心截留,立刻就被無情清除。
而這名緹騎將紙卷最終送到自己手中,意味著李崇明至少預設了,或者希望他得到這份情報。
這位欽差大人,手段果然老辣狠厲!
院外的騷動很快平息,屍體被拖走,血跡被清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但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和那名為首緹騎冰冷的眼神,無不提醒著眾人這裡的殘酷。
林黯退回房內,捏碎了蠟封,展開紙卷。
上麵隻有簡短的八個字,筆跡與淩晨收到的那張油紙相同,顯然出自青蚨小組:
「聽雪欲取『鑰匙』,慎之。」
鑰匙?
什麼鑰匙?
林黯眉頭緊鎖,心中疑雲更甚。聽雪樓的目標,是一件被稱為「鑰匙」的東西?這東西在北疆?和他有關?所以青蚨小組才提醒他小心?
是開啟某個秘藏的鑰匙?還是……關乎幽冥教那座「九幽血煉大陣」的某個關鍵樞紐?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枚隱藏著神秘刻痕的陰髓石。
難道……這就是那把「鑰匙」?或者其中之一?
李崇明將這塊石頭給他,是真的巧合,還是……早就知道些什麼,故意將他推到了聽雪樓的對立麵?
林黯感覺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收緊,而他自己,似乎從一開始,就是這網中一個重要的結。
他緩緩握緊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無論聽雪樓想要什麼,無論這「鑰匙」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秘密,他都不會任由人擺布。
想要從他這裡拿走東西,就得問問他的刀,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