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玄冰室的玉門,外界的寒意雖然依舊凜冽,卻已不似室內那般帶著侵蝕骨髓的霸道。林黯活動了一下依舊有些滯澀的左臂,感受著經脈中那與「蝕脈幽泉」詭異共存的冰寒內息,以及丹田內那團雖然量減、卻更加凝練深邃的暗銀色煞元,心中稍定。
白衣管事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影子,靜候在廊下,見他出來,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神情,微微躬身:「林公子,執令在『冰心閣』等候。」
冰心閣位於冰魄樓的頂層。跟隨著管事踏著光潔冰冷的寒玉階梯盤旋而上,林黯能感覺到,越往上,那股純粹的寒意似乎愈發內斂,不再肆意張揚,卻更顯深沉。閣樓的門戶由兩扇剔透如冰晶的玉石板構成,隱隱可見其後的人影。
管事在門前止步,示意林黯自行進入。
林黯推門而入。
冰心閣內的佈置,比之樓下的冷清空曠,多了幾分雅緻。四壁依舊是蒼白的石材,但靠牆的多寶格上,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一些晶瑩剔透的冰玉雕刻,形態各異,或是奇花異草,或是瑞獸祥禽,栩栩如生,散發著淡淡的寒霧。閣中央,一張巨大的、彷彿由萬年寒冰整體雕琢而成的圓桌旁,白無垢正負手而立,凝視著桌麵上攤開的一幅卷軸。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回頭,隻是淡淡開口:「看來,你命不該絕。」
林黯走到桌旁,目光先是被那冰桌吸引——桌麵光滑如鏡,卻奇異地並不映照人影,反而內部彷彿有氤氳的寒氣在緩緩流動。「還要多謝白執令援手,以及……貴寶地的玄冰室。」
他這話半是客套,半是試探。玄冰室的凶險,白無垢不可能不知,將自己安排進去,是考驗,還是另有用意?
白無垢終於轉過身,淺灰色的眼眸掃過林黯,在他氣息明顯凝實了幾分、但左臂依舊隱有異樣的狀態上停留一瞬,冰封般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能扛過玄冰煞氣與『蝕脈幽泉』的衝突,是你的本事。若扛不過,也不過是證明你並無合作的資格。」
話語冷酷而直接。
林黯心中微凜,卻也不再多言。與這等人物打交道,虛與委蛇反落下乘。
白無垢的注意力回到了冰桌的卷軸上。林黯這纔看清,那並非普通卷軸,而是一張繪製在某種不知名獸皮上的巨大京城詳圖,其精細程度遠超官府刊行的輿圖,不僅標注了所有街巷、官署、府邸,甚至連一些隱秘的暗道、水渠、乃至某些權貴家的密室入口都有隱約標記!這顯然是聽雪樓耗費無數心力才繪製而成的秘寶。
而在圖紙之上,靠近西城區域,被用一道冰冷的藍色線條圈出了一片建築,旁邊以細小的、類似冰晶凝結的字型標注著——「墨玉齋」。
「墨玉齋……」林黯念出這個名字,感覺有些耳熟,略一思索便想起,那本皇帝賞賜的雜錄中曾有提及,是西城一家頗有名氣的古玩玉器店,據說背景深厚,與不少達官顯貴有往來,但具體底細卻無人能說清。
「你從那巡風使身上得到的地圖,上麵的符號密文,與我樓中掌握的某種前朝密檔有七分相似。」白無垢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凝聚著一縷寒氣,點在「墨玉齋」的位置上,「經過初步破譯,指向的核心,就是這裡。」
他的指尖沿著藍色線條緩緩移動:「根據密文提示,以及我們之前掌握的一些零散資訊交叉印證,這墨玉齋,明麵上是做古玩生意,實則是『九爺』勢力在京城的一個重要據點,很可能負責情報彙總、資金流轉,甚至……是部分核心人員的藏身之所。」
「九爺」的據點!林黯心頭一震,終於找到了一個明確的靶子!
「那『癸』字令牌呢?」林黯問道,同時將那塊小巧的令牌取出,放在冰桌之上。令牌與冰桌接觸,發出輕微的「叮」聲,其上的蛇形圖案和「癸」字在冰晶對映下,似乎活了過來,微微扭動。
「『癸水堂』。」白無垢肯定道,「幽冥教重建後,以十天乾為序,設立各堂。『癸水堂』主司潛伏、滲透、暗殺,與影堂職能有所重疊,但更側重於長期經營。這枚令牌,是『癸水堂』高階執事的信物,憑此令牌,或許能接觸到墨玉齋更深層的東西。」
他頓了頓,看向林黯,淺灰色的眼眸中寒光流轉:「更重要的是,密文中還提及,三日之後,子時三刻,墨玉齋地下,將有一場『癸水會盟』。」
「癸水會盟?」
「不錯。屆時,『癸水堂』在京畿地區的所有骨乾,以及……一位身份極高的『特使』將會到場。密文中對這位『特使』的形容,用了『龍睛鳳頸,貴不可言』的隱語。」白無垢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若我所料不差,這位『特使』,即便不是『九爺』本人,也必是其最核心的代言人,甚至……可能與那『宮裡』的陰影,脫不了乾係。」
龍睛鳳頸,貴不可言!宮裡!
這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林黯的心上!沈一刀的遺言,王倫臨死前的暗示,似乎都在這一刻,與這「墨玉齋」、「癸水會盟」串聯了起來!
「這是一個機會。」林黯沉聲道,眼中銳光閃爍,「一個將他們一網打儘,揭開『九爺』真麵目的機會!」
「一網打儘?」白無垢冷哼一聲,「就憑你我現在?墨玉齋經營多年,防衛森嚴,其地下結構複雜,機關暗道無數。更何況,那位『特使』身邊,必有絕頂高手護衛。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
「那白執令的意思是?」
「情報。」白無垢指尖的寒氣在「墨玉齋」的位置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微小的冰晶印記,「我們需要更詳細的情報。墨玉齋內部的準確結構圖,守衛的分佈與換崗時間,參與會盟人員的具體名單,以及……確認那位『特使』的身份。」
他看向林黯,語氣不容置疑:「你,想辦法混進去,或者,從外部找到突破口,拿到這些情報。」
林黯眉頭微蹙:「我如今身中『蝕脈幽泉』,實力大打折扣,如何能……」
「那是你的問題。」白無垢打斷了他,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合作,需要體現價值。你若連這點事都做不到,之前的交易,便作廢。聽雪樓,不養無用之人。」
他袖袍一拂,冰桌上那幅巨大的京城詳圖緩緩捲起,最終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袖中消失不見。隻留下那枚「癸」字令牌,孤零零地躺在冰桌之上。
「令牌你收好,或許有用。三日後,子時之前,我要看到有價值的情報。」白無垢說完,轉身走向閣樓的窗邊,望著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不再理會林黯。
逐客之意,已十分明顯。
林黯看著白無垢冰冷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枚小小的令牌,緩緩將其拿起。令牌入手,傳來一絲淡淡的陰寒,與這冰魄樓的寒意同源卻又迥異。
壓力如山般襲來。
墨玉齋龍潭虎穴,「癸水會盟」高手雲集,而他身帶暗傷,孤身一人。白無垢看似提供了線索,實則將他推向了最危險的前沿。
但他沒有選擇。要想破局,要想複仇,要想揭開那「臟水」之下的真相,這是他必須踏出的一步。
將令牌貼身收好,林黯對著白無垢的背影拱了拱手,沒有再多言,轉身默默退出了冰心閣。
走下冰魄樓,穿過那寒意森森的迴廊,當他再次踏出樓門,感受到外麵風雪的氣息時,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冰雪雕琢般的樓閣,目光深邃。
聽雪樓,白無垢……他們在這場棋局中,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是真的誌在鏟除幽冥教和「九爺」,還是另有所圖?
這一切,或許隻有等他潛入那「墨玉齋」,拿到關鍵情報之後,才能窺得一二。
沒有停留,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向著那座隱藏著無數秘密與殺機的帝都,再次潛行而去。
墨玉齋,癸水會盟……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