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院中度過的資訊碎片中,篩選著可能與自己相關的線索。
一天下來,收獲寥寥。關於「九爺」和那份名單,市井之中並無半點風聲,彷彿這些從未存在過。東廠那邊也異常安靜,曹謹言似乎暫時偃旗息鼓,但這反而讓林黯更加警惕。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壓抑。
傍晚,他買了些米糧和簡單炊具回到小院。生火煮了一鍋稀粥,就著在街邊買的鹹菜,默默地吃著。體內的冰火煞元在《歸元訣》的持續運轉下,已恢複了接近五成,左肩的傷勢也好了大半,至少不影響右臂使刀。但他不敢有絲毫鬆懈,他知道,自己就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可能射出,也隨時可能繃斷。
就在他收拾完碗筷,準備繼續打坐調息時,院門外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帶著某種特定韻律的敲門聲。
不是房東,也不是尋常鄰居。
林黯瞬間警覺,內力悄然提起,緩步走到門後,沉聲問道:「誰?」
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後,一個尖細、陰柔,彷彿帶著脂粉氣的聲音低低響起:
「可是洛水來的林爺?咱家奉主子之命,請林爺過府一敘。」
咱家?主子?
林黯瞳孔微縮。這聲音,這自稱……是宮裡來的太監!
陸炳的動作?還是……東廠的陷阱?亦或是,那隱藏在「宮裡」的陰影,終於主動找上門了?
心念電轉間,林黯沒有開門,而是冷冷道:「閣下找錯人了。這裡沒有什麼林爺。」
門外那聲音似乎低笑了一聲,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味道:「林爺不必疑慮。主子說了,務必請到林爺。事關……洛水漕運,以及……故人沈一刀。」
沈一刀!
對方竟然直接提到了沈一刀!
林黯的心臟猛地一緊。這絕非東廠尋常的誘捕手段,東廠不會輕易提及沈一刀這等敏感人物。難道真是……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避無可避。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稍等。」
他回到屋內,將腰刀重新佩好,仔細檢查了一遍周身,確認那枚暗金令牌貼身藏匿無誤,這才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院門。
門外,站著一名麵白無須、身著青色內侍服色的中年太監。他身材微胖,臉上帶著和氣的笑容,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卻閃爍著精明的光芒。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同樣穿著便裝、但氣息沉凝、太陽穴微微隆起的漢子,顯然是護衛高手。
那太監上下打量了林黯一眼,笑容不變:「林爺,請隨咱家來吧。車駕已在巷口等候。」
沒有給林黯任何詢問或拒絕的餘地,語氣雖然客氣,卻透著骨子裡的不容置疑。
林黯沉默地點了點頭,跟在那太監身後。巷口果然停著一輛看似普通、但用料做工極為考究的青篷馬車。馬車沒有任何標識,拉車的馬匹也是尋常健馬,但車轅上坐著的車夫,眼神開闔間精光閃動,顯然也不是普通人。
「林爺,請上車。」太監掀開車簾。
林黯沒有猶豫,彎腰鑽了進去。車內空間不大,陳設簡單,但座椅鋪著柔軟的墊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檀香。
太監也跟了進來,坐在林黯對麵。馬車緩緩啟動,行駛得極為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車內一片寂靜。那太監閉目養神,彷彿真的隻是來接人。林黯也樂得不說話,暗自調息,將狀態調整到最佳,同時默默記憶著馬車行駛的路線和方向。
馬車並未駛向那些眾所周知的王府或權貴府邸,也沒有前往東廠或者任何官署,而是在內城的街巷中七拐八繞,最終,竟然駛入了一條緊鄰皇城城牆的、戒備極其森嚴的街道,並在其中一扇不起眼、但有禁軍重重守衛的側門前停下。
看到這扇門,以及門外那些氣息如同山嶽般厚重的禁軍侍衛,林黯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這不是去任何府邸,這是……入宮!
那太監此時才睜開眼,對林黯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林爺,到了。請下車,隨咱家覲見。」
覲見?!
是誰要見他?在這深宮之內?
一個答案,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太監當先下車,對守衛亮出一麵玉牌。守衛驗看無誤,恭敬放行。
林黯跟著下車,踏入那扇側門。門內是一條長長的、燈火通明的甬道,牆壁光滑如鏡,地麵鋪著金磚,寂靜無聲,隻有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在回蕩。一股莊嚴肅穆、又帶著無形壓力的氣息,籠罩了全身。
穿過數重殿宇和迴廊,沿途遇到的宮女太監皆屏息靜氣,低頭疾走,不敢斜視。最終,他們在一座規模不大、但氣勢尤為恢宏的宮殿前停下。殿門上方懸掛的匾額,赫然是三個鎏金大字——
「紫宸殿」!
皇帝日常處理政務、接見近臣的便殿!
那太監在殿門外停下,躬身對著裡麵尖聲道:「啟稟陛下,人已帶到。」
裡麵沉默了片刻,隨後,一個平和、卻彷彿蘊含著天地之威的聲音緩緩傳出:
「宣。」
太監對林黯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林爺,請吧,陛下在裡麵等你。記住,天威難測,慎言,慎行。」
林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整理了一下並無可整理的布衣,邁步,踏入了那象征著天下至高權柄的紫宸殿。
殿內光線明亮,卻並不刺眼。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腳步落在上麵悄無聲息。兩側是高大的蟠龍金柱,空氣中彌漫著龍涎香的清冷氣息。殿宇深處,一張寬大的紫檀木禦案之後,坐著一位身著明黃色常服,麵容清瘦,眼神深邃如同古井,看不出具體年齡的男子。
他並未抬頭,隻是專注地看著禦案上的一份奏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這就是大玄王朝當今的天子,聖玄帝!
林黯上前數步,依照禮儀,雙膝跪地,伏身叩首:「草民林黯,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禦案後的聖玄帝沒有立刻叫他起身。殿內一片死寂,隻有那手指敲擊桌麵的篤篤聲,如同敲打在人的心臟上。
良久,那敲擊聲停下。聖玄帝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了伏在地上的林黯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彿能穿透血肉,直窺靈魂深處。
「平身。」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謝陛下。」林黯站起身,垂首而立,目光落在自己腳前的地毯上,不敢直視天顏。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聖玄帝道。
林黯依言抬頭,迎上了那道目光。他竭力保持著眼神的平靜,但體內冰火煞元卻因為這天威的壓迫,不由自主地加速運轉起來,一絲極寒與熾熱交織的氣息險些失控溢位,又被他強行壓下。
聖玄帝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蒼白的臉色和看似普通的布衣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道:「林黯……原北鎮撫司洛水千戶。曹謹言參你擅權跋扈,激變漕幫,誣陷良善。陸炳卻道你查案有功,勇毅可嘉,雖手段酷烈,然忠心可鑒。」他頓了頓,語氣聽不出喜怒,「朕,該信誰?」
這直截了當的問題,如同利劍,直刺核心。
林黯心念急轉,知道此刻任何推諉或狡辯都是徒勞,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回陛下,草民不敢妄言忠奸。草民隻知,在其位,謀其政。身為錦衣衛,見違禁軍械,依律查辦,乃分內之事。至於漕幫是否良善,軍械來源如何,自有證據說話。曹公公所言,草民不敢苟同。陸指揮使……過譽了。」
他將自己定位在一個「依律辦事」的執行者位置上,不主動攻擊曹謹言,也不刻意逢迎陸炳,隻是陳述「事實」。
聖玄帝靜靜地看著他,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擊桌麵。「證據……朕看了你呈報的關於軍械的卷宗。東西,確實是從漕幫貨船中搜出。但來源呢?去向呢?還有你提到的……前朝餘孽,『九爺』?」他提到「九爺」二字時,語氣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波動。
「草民正在追查,尚未有確鑿證據指向具體何人。」林黯謹慎地回答。他不敢在此刻丟擲那枚暗金令牌,那太過駭人,也未必能取信於皇帝,反而可能讓自己立刻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追查……」聖玄帝輕輕重複了一句,目光變得有些悠遠,「這京城,這天下,想要追查的事情太多了。但很多時候,查得太深,未必是好事。」他話鋒一轉,突然問道:「沈一刀,是你什麼人?」
又來了!又是沈一刀!
林黯心頭巨震,但臉上竭力保持著鎮定:「回陛下,沈老哥於草民有救命之恩,亦曾指點草民武藝,乃草民敬重之人。」
「他死了。」聖玄帝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死前,可曾對你說過什麼?」
來了!最關鍵的問題!
林黯感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將可能決定自己的生死,甚至影響更深遠的局勢。
他抬起頭,目光坦誠地迎向聖玄帝那深邃難測的眼睛:
「沈老哥臨終前,隻對草民說了五個字。」
「哪五個字?」
「臟水深,彆信。」
當這五個字從林黯口中清晰吐出時,紫宸殿內,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聖玄帝敲擊桌麵的手指,驟然停下。
他深深地看著林黯,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林黯的身影,以及……一絲極其複雜難明的光芒。
良久,他才緩緩靠回龍椅,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臟水……確實很深。」他喃喃自語,隨即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沒有賞賜,沒有明確的表態,甚至沒有對那五個字做出任何評論。
但林黯知道,這次獨對,絕非毫無意義。
「草民告退。」他再次躬身行禮,緩緩退出了紫宸殿。
走出殿門,外麵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他才發現自己內裡的衣衫,已被冷汗濕透。
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肅穆的殿宇,林黯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
皇帝單獨召見,問及沈一刀遺言……這潭「臟水」,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而他自己,已然徹底置身於這旋渦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