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快活林賭坊卻正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之時。這座位於城東的賭坊,門麵並不算最氣派,但內裡卻彆有洞天,三教九流彙聚於此,空氣中彌漫著煙草、汗液和銀錢碰撞的獨特氣味。吆喝聲、骰子聲、狂喜的歡呼與絕望的咒罵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喧囂而真實的市井浮世繪。
林黯沒有大張旗鼓。他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藍色棉袍,臉上做了些簡單的修飾,看上去像個有些家底、前來尋刺激的尋常客人。孫猛則帶著十餘名精乾的緹騎,同樣便裝打扮,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無聲息地分散進入了賭坊,各自占據有利位置,隱隱將賭坊核心區域控製起來。
根據雷彪的供述,漕幫二當家嚴鬆通常會在賭坊後院一間名為「聽濤閣」的雅間裡,那裡既是他的辦公室,也是他處理「特殊」事務和享受的地方。
林黯穿過喧鬨的前廳,對沿途那些攬客的夥計和濃妝豔抹的女子視若無睹,徑直向著通往後院的通道走去。一名身材魁梧、眼神警惕的護院伸手攔住了他。
「這位爺,後麵是私人地方,不對外開放。」護院語氣生硬。
林黯腳步未停,隻是抬眼看了那護院一眼。他並未運功,但那雙經曆過生死、執掌刑名的眼睛,此刻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壓迫。
那護院被這目光一掃,心頭沒來由地一寒,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就在這瞬間的凝滯,林黯已如同遊魚般從他身側滑過,步入了後院。那護院反應過來,想要追趕,卻被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的孫猛用刀柄不輕不重地頂住了後腰。
「兄弟,看你的場子就好,彆多事。」孫猛的聲音低沉,帶著冰冷的警告。
護院身體一僵,感受到腰間那硬物的威脅,以及周圍幾道若有若無鎖定他的氣息,頓時冷汗涔涔,再不敢動彈。
後院比前廳清靜許多,假山流水,迴廊曲折,幾間雅舍點綴其間,燈火幽暗。林黯靈覺展開,輕易便鎖定了其中一間門外站著兩名守衛、隱隱有內力波動傳出的雅間。
聽濤閣。
他不再掩飾,身形一晃,已至門前。那兩名守衛見有人闖近,剛欲嗬斥拔刀,林黯雙手已如閃電般探出,食指中指並攏,暗金色煞元微吐,精準無比地點在兩人胸腹之間的要穴上。
兩人悶哼一聲,眼神瞬間渙散,軟軟地癱倒在地,失去了知覺。
林黯推開虛掩的房門。
雅間內佈置奢華,鋪著厚厚的地毯,燃著昂貴的檀香。一個身穿錦緞長衫、體型微胖、麵色紅潤的中年男子,正半躺在一張軟榻上,手裡把玩著兩顆碩大的鐵膽,旁邊還跪坐著一名衣衫不整、正為他捶腿的侍女。聽到門響,那中年男子愕然抬頭,當看到陌生的林黯以及門外倒下的守衛時,臉色驟變!
正是漕幫二當家,嚴鬆!
「你是誰?!」嚴鬆猛地坐起身,厲聲喝道,手中鐵膽停止轉動,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與狠厲。他顯然沒料到,有人敢在快活林,在他的地盤上,如此直接地闖進來。
那侍女嚇得尖叫一聲,蜷縮到角落。
林黯反手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麵的喧囂。他目光平靜地看向嚴鬆,緩緩道:「北鎮撫司,林黯。」
「林黯?!」嚴鬆瞳孔猛縮,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大半。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更知道西市碼頭發生的事情。雷彪被抓,他就預感到麻煩要上門,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
「原來是林千戶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嚴鬆強自鎮定,擠出一絲笑容,試圖周旋,「不知林千戶深夜來訪,有何指教?若是為了雷彪那個不懂事的莽夫,一切都好商量……」
「本官不是為了雷彪。」林黯打斷他,一步步向前逼近,無形的壓力如同潮水般向嚴鬆湧去,「本官是為了那批軍械,為了你口中的『貴客』。」
嚴鬆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眼中慌亂之色一閃而過,但隨即又被一股戾氣取代。他能在漕幫坐到二當家的位置,掌管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自然也不是易與之輩。
「林千戶,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嚴鬆色厲內荏地喝道,「什麼軍械?什麼貴客?嚴某聽不懂!這裡是快活林,是講王法的地方!你無憑無據,擅闖私宅,難道不怕王法嗎?!」
「王法?」林黯冷笑一聲,已走到軟榻前三步之處站定,「私藏、轉運製式軍械,形同謀逆!這就是最大的王法!嚴鬆,你是自己跟我回衙門說清楚,還是本官『請』你回去?」
「你敢!」嚴鬆猛地從軟榻上跳起,將手中鐵膽狠狠砸向林黯麵門,同時身形向後急退,右手迅速摸向腰間!他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有兵器!
那兩顆鐵膽帶著淒厲的風聲射來,力道沉猛,足以開碑裂石!
林黯不閃不避,右手隨意一揮,袖袍卷動,一股柔韌而磅礴的暗勁湧出,那兩顆來勢洶洶的鐵膽如同撞入棉花堆中,力道瞬間被化解,輕飄飄地落入他的掌心。
與此同時,嚴鬆已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劍身如同毒蛇般抖動,帶著點點寒光,直刺林黯咽喉!這一劍又快又毒,顯示出他不弱的武功根基,至少也是鍛骨境後期的好手!
然而,在如今的林黯麵前,這等手段,無異於班門弄斧。
林黯左手探出,五指如鉤,暗金色煞元瞬間覆蓋手掌,竟然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迎向那毒蛇般的劍尖!在劍尖即將觸及掌心的刹那,他五指猛地一合!
「錚!」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鐵扭曲聲!那柄百煉精鋼打造的軟劍,竟被林黯徒手硬生生攥住了劍尖,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嚴鬆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駭然!他全力一擊,竟然被人如此輕描淡寫地徒手接下?!這林黯的實力,遠超他的想象!
他拚命想要抽回軟劍,但那劍尖如同被焊在了林黯手中,紋絲不動!
林黯眼神冰冷,握住劍尖的五指微微發力!
「哢嚓!」
那軟劍竟從劍尖處開始,寸寸斷裂!碎片叮叮當當地掉落在地毯上。
嚴鬆被這恐怖的力量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其他,鬆開劍柄,轉身就想撞破後窗逃跑!
「留下吧!」
林黯豈容他逃脫?身形如鬼魅般一閃,已至嚴鬆身後,右手並指如劍,暗金色指風後發先至,瞬間點中嚴鬆後背數處大穴!
嚴鬆前衝的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著撞窗的姿勢,直挺挺地定在了原地,隻有眼珠還能驚恐地轉動。
林黯走上前,在他身上迅速搜查了一遍,除了些銀票和零碎物件,並未發現與軍械或「貴客」相關的直接證據。
「帶回去。」林黯對破門而入的孫猛說道。
孫猛一揮手,兩名緹騎上前,將無法動彈的嚴鬆如同抬木頭般架了起來。
「清理現場,所有相關人等,一並帶回衙門問話。」林黯補充道。
「是!」
賭坊內的騷動很快被壓製下去,孫猛等人動作迅速,將聽濤閣內的侍女、以及賭坊內幾個明顯是嚴鬆心腹的管事一並控製,悄無聲息地從後門帶離了快活林。
回到北鎮撫司衙門,已是子時末。
嚴鬆被直接押入了刑房。穴道被解開後,他癱坐在地上,臉色灰敗,但眼神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僥幸和頑固。
林黯沒有急著用刑,隻是坐在他對麵,平靜地看著他。
「嚴鬆,雷彪已經招了。軍械是你讓他接應的。」林黯開門見山,「現在,告訴本官,軍械從何而來?要運給誰?你說的『貴客』,究竟是誰?」
嚴鬆低著頭,沉默不語。
「你以為不說話,就能扛過去?」林黯聲音轉冷,「私藏軍械,是誅九族的大罪!你覺得你背後的人,會為了保你,把自己也搭進去?他們隻會讓你變成一具永遠開不了口的屍體!」
嚴鬆身體微微一顫,但依舊沒有開口。
林黯不再多言,對孫猛使了個眼色。
孫猛會意,拿起一旁燒紅的烙鐵,一步步走向嚴鬆。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嚴鬆的額頭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體不受控製地開始發抖。
就在烙鐵即將按下的前一刻,嚴鬆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
「我說!我說!」他嘶聲喊道,聲音充滿了恐懼,「是……是上頭的命令!我隻是負責接貨和暫時存放!」
「上頭?哪個上頭?漕幫香主?」林黯追問。
「不……不隻是香主……」嚴鬆喘息著,眼神恐懼地閃爍,「是……是京城來的吩咐……通過……通過香主傳達的……」
京城!果然牽扯到了京城!
「京城誰的命令?軍械要運給誰?」林黯緊追不捨。
「具體……具體是誰……我不清楚……香主也沒明說……隻說……是位手眼通天的『九爺』……軍械……是『九爺』要的……具體用途……不……不知道……」嚴鬆斷斷續續地說道,不似作偽。
九爺?又是一個代號!林黯眉頭緊鎖。這背後的水,果然深得嚇人。
「聯絡方式呢?你們如何接收指令?如何交接貨物?」
「指令……通常是通過信鴿……或者……特定的人傳遞……交接……每次地點都不同……下次……下次約定是在……在三日後……城北土地廟……」
三日後,城北土地廟!
得到了想要的情報,林黯讓人將幾乎虛脫的嚴鬆帶下去嚴加看管。
走出刑房,天色依舊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