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也最為短暫。當,不至於引起馮闞對他訊息來源的過度探究。
他在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以及……外界風暴帶來的變化。
清晨,王倫準時送來早飯。他的臉色比昨日更加陰沉,眼底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吃吧。」他將食盤放下,聲音沙啞,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小窗邊,望著穀中逐漸升起的炊煙,眉頭緊鎖。
林黯慢慢吃著寡淡的粟米飯,看似隨意地問道:「王兄,外麵……情況似乎不太妙?」
王倫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沒有回頭,沉默了片刻,才冷冷道:「不該問的彆問。」
但他的反應,本身就已經說明瞭問題。若非局勢緊張到了極點,以王倫的性子,絕不會流露出如此明顯的情緒。
林黯不再追問,隻是默默吃飯。他知道,有些訊息,堵不如疏。
果然,過了一會兒,王倫似乎壓抑不住內心的煩悶,又或許是需要一個宣泄的渠道,他轉過身,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漕幫那幫雜碎,反了!」
林黯心中一動,麵上露出適當的驚訝:「反了?他們敢對抗北鎮撫司?」
「哼!」王倫冷哼一聲,「有人撐腰,自然膽子就肥了!昨夜,我們查封城南漕幫一個貨棧時,遭遇了激烈抵抗,對方人手眾多,而且……有不少硬茬子,像是江湖上的亡命徒,我們折了三個兄弟!」
馮闞的清洗行動,果然遇到了強力反彈!而且,幽冥教已經開始動用其掌控的江湖勢力進行對抗了!
「是幽冥教的人?」林黯試探著問。
「**不離十!」王倫眼神冰冷,「而且,動作這麼快,這麼有組織,恐怕……趙乾那條老狗,就在背後指揮!」
提到趙乾,王倫的語氣中充滿了刻骨的恨意。石勇的死,顯然讓他將這筆賬牢牢記在了趙乾頭上。
「千戶大人……有何應對?」林黯繼續引導。
「應對?」王倫嘴角扯出一抹譏諷,「還能如何?調兵!洛水城駐軍已經動了,全麵封鎖漕幫各個碼頭和據點,見一個抓一個!千戶大人更是親自帶著緹騎四衛中的另外兩位,以及抽調的精銳,直撲西山去了!」
直撲西山!馮闞這是要趁熱打鐵,利用林黯提供的地圖和資訊,對黑雲坳發動總攻了!
林黯心中凜然。大戰將起!無論結果如何,洛水城的格局都將被徹底打破。
「看來,千戶大人是下定決心,要畢其功於一役了。」林黯緩緩道。
「希望如此吧。」王倫的語氣卻並不樂觀,「黑雲坳畢竟是幽冥教經營多年的老巢,易守難攻。而且……我總覺得,趙乾那條毒蛇,不會這麼輕易就讓千戶大人得手。他一定還藏著後手。」
王倫的擔憂,與林黯不謀而合。趙乾身為總壇巡風使,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絕不可能坐視馮闞端掉黑雲坳而無動於衷。那處沈一刀提到的「陰泉」,或許就是關鍵!
「王兄,」林黯放下碗筷,目光平靜地看向王倫,「若……我是說若,幽冥教在西山,不止黑雲坳一處據點呢?」
王倫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林黯:「你什麼意思?你還知道什麼?」
林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思索:「我隻是在想,幽冥教在此地盤踞多年,苦心經營,怎麼可能將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黑雲坳目標太大,若是萬一……他們總該有個退路,或者,更深層的隱秘據點吧?就像狡兔三窟。」
他這番話,半是推測,半是引導,將「陰泉」的可能性,以一種合乎邏輯的方式提了出來。
王倫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他死死盯著林黯,彷彿要看出他這番話背後是否還隱藏著更多東西。「狡兔三窟……你是說,西山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幽冥教據點?」
「我隻是猜測。」林黯攤了攤手,語氣坦然,「畢竟,我對西山的瞭解,也僅限於黑雲坳那一片。但以幽冥教的行事風格,這種可能性,並非沒有。王兄久在洛水,難道就從未聽過一些關於西山其他區域的古怪傳聞?」
王倫陷入了沉思,眉頭緊鎖。他顯然被林黯的話觸動了。作為馮闞的心腹,他對西山的瞭解自然比林黯更深,一些零碎的、未被證實的傳聞和資訊,此刻在林黯的提醒下,開始在他腦海中重新組合、浮現。
「……北麓……」王倫喃喃自語,眼神閃爍不定,「確實……北麓那邊,山勢更加險峻,人跡罕至,巡山的弟兄偶爾會提到一些奇怪的聲響和蹤跡,之前隻當是猛獸或山民……難道……」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臉上的神情已經說明瞭一切。林黯的「猜測」,與他所知的一些零碎資訊隱隱吻合!
「此事關係重大,我必須立刻稟報千戶大人!」王倫再也坐不住了,轉身就要往外走。
「王兄且慢!」林黯叫住了他。
王倫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神帶著疑問和警惕。
林黯緩緩站起身,儘管傷勢未愈,但此刻他的脊梁挺得筆直,目光沉靜而堅定:「王兄,這個訊息,無論真假,都是我基於現有情報的推測。若貿然上報,萬一有誤,恐會影響千戶大人決斷,甚至貽誤戰機。」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如這樣,王兄可先將此『猜測』以最緊急的方式,傳遞給千戶大人,提醒他注意西山北麓可能存在的風險,但不必言明來源,隻說是綜合各方資訊得出的判斷。如此一來,既儘了提醒之責,又不會因訊息未經驗證而承擔不必要的責任。待千戶大人攻下黑雲坳,或有了確鑿證據,再行詳查不遲。」
他這番話,看似為王倫考慮,實則是在保護自己。既將「陰泉」可能存在的訊號傳遞了出去,為馮闞提了個醒,增加了自己這份「推測」的價值,又沒有立刻暴露全部底牌,將自身置於風口浪尖。
王倫深深看了林黯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部分心思,但此刻局勢緊迫,也由不得他細究。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此事,我會處理。」
說完,他不再停留,快步離開了雜物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外。
林黯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種子已經播下,就看它能否在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中,生根發芽了。
他重新坐回原地,閉上眼睛。體內冰火內力緩緩流轉,感知卻如同無形的觸須,延伸向藥穀之外,延伸向西山的方向。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肅殺之氣,越來越濃。
驟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