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將洛水城染上一層暖融的金輝,卻照不進南城那些蜿蜒曲折、終年潮濕陰冷的深巷。林黯自一處廢棄染坊的後院柴堆下悄然鑽出,身上沾著些許黴變的棉絮與塵土。此處是他花費半日功夫,憑借《縮骨易形術》和遠超常人的耐心,在城南這片混亂區域尋到的第三處臨時藏身點,與前兩處一樣,皆隻做短暫停留,絕不戀棧。
他此刻依舊維持著那副蠟黃麵皮、身形瘦小的老者模樣,步履蹣跚地混入歸家或覓食的人流。《聞風辨器》的感知悄然鋪開,如同無形的蛛網,捕捉著周遭任何一絲不諧的氣流與目光。他能感覺到,暗處的搜查並未鬆懈,幾道隱晦的視線仍在不間斷地掃視著人群,隻是未能識破他這層層偽裝之下,已然改頭換麵的真身。
體內內力運轉平穩,《歸元訣》對經脈的溫養效果持續而穩固,左肩的隱痛已降至最低,雖未痊癒,但尋常交手應無大礙。懷中那捲以油布緊密包裹的《九幽蝕文》拓本,如同揣著一塊寒冰,時刻提醒著他此行的目的與背負的風險。
時機已至,不能再拖延下去。與聽雪樓的約定,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逾期不赴,恐生變故。蘇挽雪絕非有耐心之人。
他不再猶豫,腳步看似隨意,實則方嚮明確,朝著城東南那片清貴區域迂迴而去。越是靠近聽雪樓勢力範圍,明崗暗哨反而愈發稀疏,但那種無形的、被某種秩序籠罩的感覺卻愈發清晰。彷彿有一雙冰冷的眼睛,高懸於這片街巷之上,漠然注視著一切。
流風迴雪閣依舊靜靜矗立,粉牆黛瓦,門前兩盞白色燈籠在尚未完全降臨的暮色中,提前散發出清冷的光暈。當林黯那副瘦小老者的身影出現在巷口時,那扇看似尋常的木門,如同上次一般,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隙。
開門的仍是那名眼神沉靜的白衣青年。他的目光在林黯偽裝的麵容上停留一瞬,並無絲毫訝異,隻是側身讓開通道,低聲道:「樓主已等候多時。」
林黯微微頷首,邁步而入。門在身後合攏,再次將外界的喧囂與紛擾隔絕。園內景緻依舊,曲徑通幽,冷香浮動,白色的燈籠在漸濃的夜色中次第亮起,將迴廊水榭映照得如同幻境。那些隱藏在假山花木深處的氣息,依舊綿長而內斂,如同雕塑。
他跟隨白衣青年,再次踏上那座通往水中央「聽雪小築」的九曲石橋。湖水倒映著燈籠與初現的星月微光,波光粼粼,更顯幽深。
精舍的門虛掩著。青年在橋頭止步,示意林黯自行入內。
推開竹木門,清冽的冷香混合著一絲藥草清氣撲麵而來。室內陳設未變,蘇挽雪依舊坐在臨水的窗邊,背對著他,素白裙擺曳地,如流風迴雪。隻是這一次,她身前矮幾上並非棋枰,而是擺放著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旁邊還有一個開啟的玉盒,裡麵放著幾枚色澤瑩潤的丹藥。
「看來,沈老鬼的手段,雖糙了些,倒也管用。」蘇挽雪清越的聲音響起,並未回頭,卻一語道破了林黯傷勢好轉的關鍵,彷彿對他這幾日的經曆瞭如指掌。
林黯心中微凜,聽雪樓的情報網路,果然無孔不入。他散去《縮骨易形術》的維持,身形恢複原本的挺拔,臉上易容的痕跡也在內力運轉下緩緩消退,露出那張雖仍帶一絲倦意,卻目光銳利的麵容。
「幸不辱命。」林黯走到矮幾前,並未坐下,而是自懷中取出那捲以油布緊密包裹的《九幽蝕文》拓本,輕輕放在幾上。
蘇挽雪緩緩轉過身。燈光下,她容顏依舊清冷絕塵,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冰雪之意似乎更濃了幾分。她的目光先是在林黯臉上掃過,尤其是在他氣息沉穩、行動無礙的姿態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了那捲油布包裹之上。
她沒有立刻去拿,隻是靜靜看著,纖細如玉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墨老鬼的『蝕骨掌』,滋味如何?」她忽然問道,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關心還是試探。
「險些喪命。」林黯回答得同樣簡潔,「幸得友人相助,僥幸化解。」
蘇挽雪微微頷首,不再追問細節。她伸出兩根手指,指尖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白色寒氣,輕輕挑開油布包裹的一角。當那捲暗黃古老、散發著蒼茫氣息的卷軸露出一部分時,她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似是灼熱,又似是凝重。
她並未完全展開,隻是以那縈繞寒氣的手指,隔著寸許距離,緩緩拂過卷軸的表麵,彷彿在感受其上傳來的獨特能量與紋路。片刻後,她收回手指,包裹自動重新合攏。
「是真品無疑。」她終於抬眸,看向林黯,眼神恢複了平日的清冷無波,「你做得很好,超出了我的預期。」
她將矮幾上那個盛放著丹藥的玉盒推向林黯:「這是三顆『雪參玉露丸』,於療傷固元有奇效,算是此次交易的額外酬勞。你經脈初愈,根基未穩,此物正合用。」
林黯沒有推辭,接過玉盒,入手冰涼。「多謝樓主。」他心知,這既是酬勞,也未嘗不是一種檢視他傷勢恢複情況、乃至施恩的手段。
「交易既已完成,你我兩清。」蘇挽雪語氣淡漠,下達了逐客令,「聽雪樓與你,再無瓜葛。此後是生是死,皆看你自身造化。」
林黯將玉盒收起,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蘇挽雪:「樓主曾言,取得《九幽蝕文》,便告知在下關於此物的一些關竅。不知此言,可還作數?」
蘇挽雪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眸中似有冰晶閃爍:「你倒是記得清楚。」她沉吟片刻,放下茶杯,聲音清冷如故,「《九幽蝕文》,據傳並非幽冥教所創,乃是其祖師偶然得自某處上古遺跡。其上文字,蘊含天地至陰之理,與幽冥教功法同源,卻更為古老深邃。譯注此經,不僅需特殊法門,更需至陰之物穩定其文靈性,否則強行解讀,輕則精神受損,重則引發陰氣反噬。」
她頓了頓,繼續道:「幽冥教多年來,一直在蒐集『陰魂鐵』等至陰材料,一方麵用於鑄造邪兵,另一方麵,恐怕就是為了能安全地、大規模地譯注這《九幽蝕文》,企圖挖掘其中更深層的力量,甚至……找到其來源之地。」
林黯目光微凝。蘇挽雪透露的資訊,與他之前在墨室偷聽到的、關於譯注需要「陰魂鐵」穩定靈性的說法相互印證,並且更進一步,點出了幽冥教對《九幽蝕文》來源的追尋。
「來源之地?」他追問。
「那便非我所知了。」蘇挽雪淡淡道,「或許是一處秘境,或許是一處墓葬,或許……早已湮滅在曆史長河之中。此等秘辛,恐怕隻有幽冥教核心,乃至總壇的少數人,才知曉一二。」
她看著林黯,眼神意味深長:「你既已接觸此物,當知其不祥。是福是禍,你好自為之。」
話已至此,林黯知道再問不出更多。他拱手一禮:「多謝樓主解惑。」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走。就在他即將踏出精舍門檻時,蘇挽雪清冷的聲音再次自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提醒:
「馮闞已知曉你潛入幽冥教分舵之事。他雖不知細節,但對你……更感興趣了。」
林黯腳步未停,彷彿未曾聽聞,徑直走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精舍內,重歸寂靜。蘇挽雪獨自坐在窗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靜的湖水,指尖不知何時又拈起了那枚溫潤的白玉棋子,在空無一物的棋盤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而清脆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
林黯走出聽雪小築,白衣青年依舊默然等在橋頭,引著他向外走去。夜色已深,聽雪樓內燈籠的光暈顯得愈發清冷。
懷中的雪參玉露丸散發著冰涼的氣息,腦海中回響著蘇挽雪最後的話語。馮闞的注意,幽冥教的追查,聽雪樓的撇清……前路依舊殺機四伏。
但不知為何,他心中反而一片沉靜。
該來的,總會來。
他抬頭,望瞭望被樓宇切割出的、狹窄的夜空,星子寥落。
是時候,去會一會那位馮千戶了。當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