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骨的冰寒,如同萬千鋼針,紮透了林黯的骨髓與意識。黑暗與震耳欲聾的水流轟鳴是他僅存的感知。他像一段朽木,在狂暴的暗河中翻滾沉浮,僅憑《龜息訣》吊著最後一縷生機。左肩「蝕骨掌」的毒傷在極寒與內力枯竭下再度肆虐,陰寒與消蝕感突破赤陽草的封鎖,向著心脈蔓延,劇痛與麻木交織,意識在沉淪的邊緣搖曳。
不知何時,一股強大的橫向力量猛地將他從湍流中拽出!
「嘩啦——」
他重重摔在堅硬潮濕的地麵,冰冷的空氣嗆入肺腑,引發撕心裂肺的咳嗽,混著血沫的河水從口鼻溢位。
寒意並未消散,反而在空氣中變得更加尖銳。他蜷縮著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隻隱約感知到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光線昏暗,空氣裡混雜著水汽、苔蘚味和一絲極淡的、幾近消散的香火氣。
「墨老鬼的蝕骨掌,還是這般陰損。」一個沙啞卻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語氣裡沒有驚訝,隻有一種見慣風浪的平淡。
是沈一刀!
林黯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他掙紮著想開口,卻隻發出嗬嗬的沙啞聲,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
「彆瞎折騰了,留著力氣喘氣吧。」沈一刀的聲音靠近了些,帶著他特有的、看似不耐煩的關切。一件半乾的、帶著汗味和煙草味的舊外袍粗魯地扔到他身上,勉強隔絕了些許寒意。
林黯勉力抬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沈一刀佝僂著背,正在不遠處生起一小堆篝火。火焰跳躍起來,驅散了一小片黑暗與寒冷,映出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和隨手放在腳邊的、帶著暗紅血跡的腰刀。
沈一刀拿起一個黑鐵壺,從腰間解下皮囊往裡倒水,又抓了幾把不知名的乾草扔進去,架在火上熬煮,動作熟練得像是在自家灶台。
「算你小子命大,這鬼地方的暗河支流能把人衝到這破廟後頭。」沈一刀頭也不回,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解釋,「老子在這歇腳,聽見水響不對勁,順手就把你撈上來了。嘖,沉得像頭死豬。」
他將一個皮囊扔到林黯手邊,「還能動就喝兩口,吊著命。你這毒,赤陽草壓不住多久了。」
林黯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抓起皮囊,入手微沉。他抿了一口,一股辛辣灼熱的液體滾入喉嚨,是劣質的燒刀子,但其中似乎還溶了些許草藥,帶來一絲苦澀。烈酒下肚,如同在冰封的體內點燃一簇微弱的火苗,帶來針紮般的暖意,驅散了些許寒意,意識也清明瞭幾分。
他喘息著,借篝火光看清了環境。這是一間荒廢的土地廟,神像坍塌,蛛網密佈,屋頂破漏,透進灰濛濛的黎明微光。冷風從洞開的廟門灌入,吹得火苗搖曳。
自己竟被暗河衝出了幽冥教分舵範圍,又被沈一刀所救。這絕非巧合。但他此刻無力深究,身體的狀況已瀕臨極限。左肩的烏黑掌印在火光下猙獰可怖,周圍麵板青紫蔓延。體內的寒意如潮水,不斷衝擊著他脆弱的防線。
「前輩……毒……」他艱難吐出幾個字,聲音乾澀。
沈一刀這才轉過身,蹲到他身邊,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掃過他左肩的傷勢,眉頭擰緊:「麻煩!毒已入經骨髓,尋常逼毒沒用了。」他伸出粗糙如同老樹皮的手,指尖帶著一股溫熱,輕輕按在掌印周圍,感受著皮下的陰寒湧動。
林黯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忍著點。」沈一刀語氣沉凝,「老子用內力,把你經脈裡這些陰寒毒血連同壞死的玩意兒,硬『刮』出來!過程比你現在疼百倍,但這是唯一能保你小命的法子。熬不過去,咱爺倆這交情就算到頭了。」
他的話直接而殘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是經曆過無數次生死邊緣積累的經驗與自信。
林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來吧,前輩。」
沈一刀不再多言,眼神一凝,並指如劍,指尖驟然變得灼熱!一股霸道熾烈、帶著毀滅氣息的內力,如同燒紅的鐵釺,猛地刺入林黯左肩傷口!
「呃啊——!」
林黯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吼!那感覺,彷彿有無數燒紅的刀片在他經脈中瘋狂刮削、穿刺!原本被陰寒毒力凍結的經絡,被這股暴烈內力硬生生撕裂、灼燒!陰寒與熾熱兩股極端力量在他體內激烈衝突、絞殺,帶來的痛苦遠超之前任何傷勢!
他渾身劇烈顫抖,汗水瞬間浸透衣衫,又在篝火旁蒸騰成白汽。牙關緊咬,鮮血從嘴角溢位,指甲深摳入身下石板,憑借在黑雲坳地脈中錘煉出的、遠超常人的堅韌意誌,死死對抗著這刮骨剔髓般的劇痛,不讓自己昏厥。
沈一刀額角青筋微凸,汗珠滾落,顯然這番操作對他消耗極大。他的內力如同最精準也最無情的刮刀,沿著林黯的手臂經脈,一點點將附著其上的灰黑色毒血與陰寒氣息剝離、驅趕。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中緩慢流逝。當林黯感覺自己的意誌即將被磨滅時,沈一刀猛地並指,在他左手小臂處劃開一道深口!
「嗤!」
一股濃黑腥臭的毒血激射而出,濺落地麵,腐蝕得石板滋滋作響,冒出青煙。
隨著這口毒血排出,左半身那令人絕望的沉重、冰冷與劇痛驟然減輕大半!雖然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左臂依舊劇痛無力,但那不斷侵蝕生機的陰寒毒力,確確實實被清除了大部分!
沈一刀迅速出手,連點他肩臂數處大穴止血,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黑乎乎、氣味刺鼻的藥膏,手法粗獷卻精準地敷在他肩頭和小臂的傷口上。
藥膏觸及傷口,傳來一陣奇異的清涼,緩解了灼痛。
「暫時撿回條命。」沈一刀長出一口氣,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語氣恢複了平時的粗糲,「經脈傷得厲害,沒個十天半月彆想動武。老實在這破廟待著,幽冥教和官府那幫鷹犬,一時半會兒搜不到這兒。」
林黯癱軟如泥,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隻能以眼神表達感激。
沈一刀擺擺手,示意他省點力氣,轉身去看火上熬煮的藥壺。「你這身子,光靠烈酒頂不住。這玩意兒難喝,但能固本培元,吊住你這口氣。」他嘟囔著,將壺裡墨綠色的、散發著古怪氣味的藥汁倒進一個破碗,遞到林黯嘴邊。
林黯沒有猶豫,忍著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小口小口地將滾燙的藥汁喝了下去。藥汁入腹,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緩緩滋養著他近乎乾涸的經脈與臟腑。
做完這一切,沈一刀才重新坐回火堆旁,拿起腰刀,用一塊磨刀石慢條斯理地打磨起來,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打破了廟內的寂靜。
林黯閉上眼,感受著體內劫後餘生的虛弱與那貼胸收藏的《九幽蝕文》拓本的冰涼。危機遠未結束,但至少,他活下來了,而且身邊有值得托付生死的同伴。
意識沉入腦海,「武神天碑」界麵浮現。
【成功化解「蝕骨掌」劇毒,清除重大生存威脅。評估完成。獎勵功勳:200點。】
【經曆「刮骨療毒」,經脈韌性及對異種能量耐受性有所提升。評估完成。獎勵功勳:50點。】
【當前可用功勳:695點。】
功勳再增,但他此刻連兌換的念頭都生不起。當務之急是恢複一絲力氣。
他收斂心神,依循《歸元訣》雛形,引導著體內那絲微弱的內力,如同涓涓細流,極其緩慢地溫養著受損嚴重的經脈,尤其是左臂那幾乎被撕裂的經絡。每一次內息的流轉,都伴隨著細微的刺痛,卻也帶來一絲新生的希望。
殘破的土地廟內,篝火劈啪,磨刀聲沙沙。一老一少,一坐一臥,在這黎明前的廢棄之地,構成一幅充滿江湖草莽氣息、卻又透著生死相托情誼的畫麵。
洛水城的腥風血雨並未停歇,但在這破廟之中,至少有了片刻喘息之機,與一份沉甸甸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