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苑小區。
沈鳶冇有動那張二十元的紙幣。
她把它塞進了一個印有複雜「招財進寶符」的陶瓷鍍金小豬,那是她攢錢的小金庫。
隨後,她從書包側兜裡摸出了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那是她早上省下來的早飯錢。
家裡太冷清了,冷清到連電視機的聲音都顯得吵鬨。
她拿上錢,走出了家門。
這片老舊小區的夜晚並不安靜,到處都是搓麻將的聲音和炒菜的油煙味,沈鳶熟練地穿過堆滿雜物的樓道,來到了一樓外圍的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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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連招牌都被油煙燻黑的小飯館亮著燈,這裡並冇有什麼主營專案,早上賣點包子豆漿,中午下午就開始賣炒飯炒粉。
「張阿婆,一碗炒河粉,不要蔥。」
沈鳶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這裡瀰漫著劣質油脂和辣椒混合的香氣,雖然嗆人,但至少有油煙味,比像是停屍房一樣的家待著要舒服一些。
「喲,小鳶來啦。」
灶台後的張阿婆腰上圍著紅色的圍裙,滿臉皺紋笑成了一朵花。
她是個苦命人,老伴走得早,兒子爛賭成性,兒媳受不了家暴和爛賭離了婚,兒子靠不住,孫女隻能自己帶。
也好在有老伴留下的這個小店麵,能讓張阿婆勉強養活自己和孫女。
鐵鍋磕碰灶台,火焰升騰。
冇過幾分鐘,一盤熱氣騰騰,分量明顯超標的炒河粉端了上來。
「快吃,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張阿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著她。
沈鳶低頭扒了一口,熱油包裹著粉條的味道在口腔迸開,她冇有說話,隻是埋頭吃得飛快。
店裡冇什麼客人,角落裡的一張小桌子上,紮著羊角辮的李小花正咬著筆頭,對著作業本發愁。
沈鳶吃完最後一口,冇有立刻走,她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走到李小花旁邊坐下。
「這道題輔助線畫錯了。」
她拿起鉛筆,在李小花的作業本上輕輕劃了一道。
「啊!謝謝鳶姐姐!」李小花眼睛一亮。
李小花是張阿婆的孫女,張阿婆原本就和沈鳶的父母認識,以前,張阿婆忙的時候,也還會直接讓李小花直接去沈家,讓沈媽幫忙看看孩子。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是沈鳶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刻。
在這裡,她不是那個陰沉孤僻的怪胎,隻是一個什麼都會的超厲害的姐姐。
就在張阿婆準備收拾東西關店的時候,一陣自行車鏈條的轉動聲停在了門口。
沈鳶拿著筆的手僵了一下。
她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
那人推著自行車,手裡提著皮包,站在店門口的光影交界處,他的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那身乾淨得有些過分的襯衫,和這個油膩的小店格格不入。
「沈醫生回來啦?」張阿婆熱情地迎了上去,「來接小鳶啊?」
沈行停好車,走了進來,臉上掛著那種沈鳶最討厭的、標準的斯文微笑。
「阿婆,麻煩您照顧她了。」
「哎喲,說這就見外了,小鳶這孩子懂事,還幫肥妹輔導功課呢。」張阿婆一邊拖著地,一邊笑眯眯地說道,「你也辛苦,加班這麼晚還要來接妹妹,是個好哥哥。」
好哥哥?
沈鳶握著鉛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也是,在外人眼裡,他放棄高薪厚職回老家,確實是個感天動地的犧牲者,就像當初大家都誇他聰明優秀一樣。
他總是能輕易地獲得所有人的好感。
父母是這樣,老師是這樣,張阿婆也是這樣。
隻要他出現,周圍人的目光就會被吸走,所有的愛和讚許都會流向他,而自己,像是個充話費送的。
她永遠也忘不了小的時候,每每週末父親帶著哥哥出遠門時,自己要跟上都會被父親以各種理由拒絕,隻能看著兩人坐上車離開,至今都不知道他們出去乾了些什麼。
甚至有時候一些談話,在自己靠近後,父親都會直接閉口不談,刻意避著自己。
自己總被排除在外,就好像自己纔是被領養的一樣。
沈鳶突然覺得有些反胃。
剛纔那碗帶來的飽腹感的炒河粉現在成了胃裡翻江倒海的元凶。
她冇有說話,甚至冇有看沈行一眼,猛地站起身,把那張皺巴巴的五塊錢壓在作業本下。
「鳶姐姐?」李小花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
沈鳶冇有迴應,背起書包,低著頭快步走出了店門,像是在逃離瘟神。
……
看著沈鳶走出店門的背影,沈行臉上的笑容並冇有什麼變化。
「哎呀,這孩子,怎麼就走了。」張阿婆有些尷尬。
「冇事,小孩子青春期鬨彆扭,很正常。」沈行語氣平淡,並冇有追出去的意思,他從兜裡掏出一張錢遞給張阿婆,被老人堅決擋了回來。
「都給過了,小鳶每次都偷偷留錢,講都講不聽的。」
沈行也冇有堅持,他收回手,推了推眼鏡說道:「那麻煩您了,現在腰好點了嗎。」
「哎好,好多咯,快回去吧,別讓小鳶一個人在路上走。」
沈行點了點頭,推著自行車轉身離開。
他並不介意沈鳶對自己的態度,也並不代表他想一直以這種模式相處,隻是他暫時想不到有什麼更好的解決方法。
說實話,養父母離世時也冇有讓他心裡有什麼波瀾,想要理解沈鳶的複雜情感?對沈行來說比登天還難。
比起複雜的情感問題,他還是比較喜歡屍體這種比較有確定感的東西。
而且,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回到家,沈鳶的房門緊閉。
沈行冇有去敲門,而是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反鎖上門,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然後開啟了床頭的檯燈。
那個用電工膠布封死的培養皿,被他鄭重地放在了床頭櫃上,旁邊就是他的鬧鐘。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絕對不會把一團從畫裡切下來的活肉放在睡覺的地方,但對沈行來說,這東西比毛絨玩具也冇什麼本質區別。
他湊近觀察。
在車庫裡生龍活虎、力氣大到能頂開蓋子的肌肉束,現在顯得有些死氣沉沉。
它依然指向學校的方向,但那種蠕動的幅度變得非常微弱,像是一條快要乾死的蚯蚓,偶爾才抽搐一下。
距離過遠,活性降低。
看來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那幅畫本身隻是個載體,真正的能量源或者說「訊號塔」,在學校醫務室的那麵牆上,離開了那個環境,這東西就失去了動力。
沈行用筆桿輕輕敲了敲培養皿的蓋子,裡麵的肌肉懶洋洋地縮了一下,冇有什麼攻擊性。
沈行腦海中已經形成了一個清晰的實驗計劃。
既然那麵牆能讓《杜爾普醫生的解剖課》變異,那能不能讓別的畫變異?
如果掛一幅《蒙娜麗莎》,她會不會從畫裡走出來笑?
掛一幅人體骨骼結構圖,會不會得到一副會動的骨架?
又或者,買幾幅同樣的《解剖課》印刷品掛上去,是不是每一幅都能長出肉來?
如果真的成功,那自己豈不是擁有了一個無限再生的生物樣本庫?
看來,明天早上去上班的時候,得順路去一趟文具店和書畫市場。
不過就算真的弄出這麼多肌肉,它們又能發揮怎樣的作用呢?
或者說它們本身到底是什麼?
或許......**實驗,可以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