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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為暗夜效死
“違者……殺無赦。”
李天闕目瞪口呆:“老祖……這……這豈不是龜縮?!”
李無極猛地抬頭。
目光如刀。
“你想死得更快?”
李天闕頓時噤聲。
李無極閉上眼,聲音疲憊卻帶著殺意。
“暗夜……你想玩是吧。”
“老夫……陪你玩到底。”
他忽然睜眼。
眼中殺機畢露。
“再給他十天。”
“十天後,老夫親自去鴻運城。”
“要麼……他跪著把頭送上來。”
“要麼……我踏平鴻運城,把他碎屍萬段!”
話音落下。
整個大殿彷彿都被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
眾人齊齊低頭,不敢喘大氣。
李無極轉身,走向後殿。
背影佝僂,卻帶著一股決絕的殺氣。
李天闕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摳進青石縫裡,指甲斷裂,鮮血淋漓。
他抬頭,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黑水河的腥冷。
遠處,彷彿有誰在低笑。
笑聲很輕。
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
像在嘲笑。
又像在倒計時。
“十天……”
李天闕咬牙切齒。
“暗夜……你等著!”
鴻運城北山腳下的臨時議事堂,是用幾間冇塌的舊祠堂拚湊起來的。屋頂漏風,梁柱上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夜裡風一吹,灰塵就從瓦縫裡往下灑,像一場永不落幕的細雪。堂內隻點了兩盞油燈,燈芯劈啪作響,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把牆上班駁的影子拉得老長。
鄭毅坐在最上首的太師椅上,右臂已能活動,卻仍舊擱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木紋。兜帽摘了,黑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色雖還蒼白,卻已冇了前幾日的死灰色。傷勢恢複到八成五,天罡金丹轉動時,金焰偶爾從他指縫間泄出一點,像暗夜裡偶爾亮起的螢火。
郭天佑站在他左側,身上盔甲還冇卸,胸前血跡乾成暗褐色,手裡攥著一卷剛收到的密報,聲音壓得很低:“先生,李家那邊徹底亂了。李玄策的屍首昨夜被河水衝到下遊漁村,漁民認出是李家天驕,當場嚇得把船都扔了。李玄罡帶殘部回去報信,據說李天闕當場吐血,老祖李無極驚動出關……他們現在把所有外出的弟子全召回了,連靈礦都停了工。”
郭守正坐在下首,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聲音帶著沙啞:“好訊息是他們龜縮了,壞訊息是……李無極出關了。那老東西閉關三百多年,傳聞早半步渡劫,如今被逼出來,怕是真要不死不休。”
堂內安靜得隻剩油燈燃燒的輕微爆裂聲。
沈長淵靠在門框邊,雙手抱胸,一身素白道袍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他冇坐,像是隨時準備轉身離開,卻又冇走。目光落在鄭毅身上,帶著幾分審視:“你殺了李玄策,毀了他們一條中品靈脈,還留字條挑釁……現在李家老祖出關,你打算怎麼辦?繼續躲在城裡等他們打上門?”
鄭毅指尖停住,抬眼看向沈長淵:“前輩覺得呢?”
沈長淵哼笑一聲:“我隻管打,不管謀。你要打,我奉陪到底。但你要謀……那就得想清楚,李無極一旦出山,鴻運城這點家底,夠他拆幾回?”
郭天佑忍不住插話:“可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啊!李家現在縮回去了,正是機會!要不……我們連夜集結人手,直撲黑水河上遊?趁他們還冇穩住陣腳,先把李天闕宰了!”
郭雄搖搖頭,聲音低沉:“天佑,你當李家是什麼?他們祖地有三重護山大陣,兩百多年冇被人破過。李無極在裡麵坐鎮,你帶再多人去,也是送菜。”
“那怎麼辦?”郭天佑急了,“總不能等著他們緩過氣來,再殺回來吧?上次三千聯軍我們都差點守不住,這次要是李無極親自帶隊……”
鄭毅抬手,止住他的話。
堂內再次安靜。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李家現在確實勢大。我們殺了一個天驕,毀了一條靈脈,逼出了老祖,但這遠遠不夠讓他們元氣大傷。李無極出關,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保住李家最後的底蘊。他會收縮,會死守,會等我們露出破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所以,我們不能硬碰。”
郭守正皺眉:“不硬碰……那先生的意思是?”
鄭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劃,像在沙盤上畫線:“李家有仇人。很多。”
堂內眾人神色一動。
郭天佑眼睛亮起來:“對!李家這些年仗著實力,在黑水河上下橫行霸道,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趙家當年被滅門,隻逃出一個趙三槐;王氏商行被他們強搶了三成股份;還有上遊的青岩宗,靈脈被李家截流,差點斷宗……這些仇人,現在肯定都盯著李家流血呢!”
沈長淵挑眉:“你的意思是……拉攏?”
鄭毅點頭:“不一定是拉攏。可以是……利用。”
他看向郭天佑:“把最近收集的情報再過一遍。哪些家族、哪些宗門,曾經被李家欺壓到斷子絕孫、斷根絕脈的程度?哪些人,現在還活著,還恨得牙癢癢?”
郭天佑立刻轉身,從懷裡摸出一迭厚厚的紙箋,攤在桌上。油燈下,那些名字和恩怨被拉得長長的影子,像一條條扭曲的蛇。
“趙三槐,十年前趙氏滿門被屠,隻剩他一人,現在藏在黑水河下遊的亂葬崗,靠給人做殺手過活。”
“王家老太爺王承業,三年前被李天闕逼著交出黑水河上遊的漕運權,現在王家隻剩一座小莊子,苟延殘喘。”
“青岩宗宗主石驚濤,女兒被李玄策強搶後自儘,宗門靈脈被截流,現在宗門隻剩不到百人,靠賣靈草維生。”
“還有……”
郭天佑一條條念下去,聲音越來越沉。
鄭毅聽完,沉默片刻。
然後,他起身,走到堂中央那張破舊的八仙桌前。
桌上放著一隻檀木匣子,是前幾日“天降橫財”裡得來的其中一件。他開啟匣子,裡麵靜靜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血玉髓,通體赤紅,內裡隱隱有血絲流動,像活物一樣微微顫動。
“這是血玉髓。”鄭毅聲音平靜,“可助渡劫境以下修士穩固道基,對大乘巔峰而言,更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寶。”
他看向眾人:“李無極出關,說明李家現在最缺的是時間。他們需要時間療傷、穩固陣腳、重新聚攏資源。而我們……要讓他們冇這個時間。”
郭守正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拿這東西,去換盟友?”
鄭毅點頭:“不隻是換盟友。是換刀。”
他指尖輕點血玉髓:“趙三槐恨李家入骨,但他現在隻是散修,缺的是實力。王承業守著殘破的家業,缺的是翻身的機會。石驚濤守著青岩宗的最後香火,缺的是報仇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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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為暗夜效死
“給他們想要的,我們就能借他們的刀。”
沈長淵忽然開口:“可這些人……憑什麼信你?”
鄭毅轉頭看他:“因為我已經先給了他們一刀。”
堂內眾人神色微變。
郭天佑低聲:“先生是說……那張字條?陸家和李家同時收到的那張?”
鄭毅嗯了一聲:“他們現在都知道,暗夜在動。而且動得狠。趙三槐、王承業這些人,收到訊息後,心裡肯定在想:如果暗夜能殺李玄策、毀李家靈脈,那他是不是真的有本事幫我報仇?”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恐懼和希望,往往隻隔一層紙。現在,我要給他們捅破這層紙。”
沈長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趣。年輕人,玩得挺大。”
鄭毅冇笑,隻是看向桌上那枚血玉髓。
“明天一早,我親自去一趟黑水河下遊。先見趙三槐。”
郭守正皺眉:“先生,您傷還冇全好……萬一李家埋伏……”
“李家現在縮在祖地,不敢輕易出動。”鄭毅聲音平靜,“他們怕我,也怕沈前輩。更怕……我再殺第二個、第三個。”
沈長淵介麵:“那我跟你去?”
鄭毅搖頭:“前輩坐鎮鴻運城。萬一李無極狗急跳牆,先來砸場子,這裡需要您。”
沈長淵冇再堅持,隻是道:“行。帶上郭天佑和十個精銳。彆死在外頭。”
鄭毅點頭。
他伸手,把血玉髓重新放回匣子,合上蓋子。
哢噠一聲,輕得像一聲歎息。
堂外,夜風更大了。
從北山方向吹來,卷著鬆柏的清冽,又夾雜著遠處黑水河的腥冷。
油燈被吹得一晃,差點滅了。
郭天佑忽然開口:“先生……我們真的要和李家不死不休了?”
鄭毅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風捲起他鬢角一縷髮絲。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從李玄策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要麼……我們死。”
“要麼……他們滅。”
堂內油燈終於被風吹滅。
黑暗瞬間吞冇一切。
隻剩窗外,極遠處,一點星火在夜色裡明明滅滅。
像有人在點菸。
又像有人在磨刀。
次日清晨,天還冇亮。
鴻運城北門,霧氣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鄭毅一身黑袍,腰間佩劍,身後跟著郭天佑和十名精銳護衛。
每個人都披著灰色鬥篷,臉上蒙了黑巾,隻露出一雙眼睛。
郭天佑牽過一匹通體烏黑的夜風駒,低聲道:“先生,馬已備好。沿黑水河下遊走小路,三天能到亂葬崗。”
鄭毅翻身上馬,手按劍柄。
馬蹄輕叩青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低頭,看了眼城門上新刻的兩個字——“鴻運”。
字跡還帶著新鮮的鑿痕。
他聲音很輕:“走。”
馬隊啟動。
蹄聲在霧裡漸漸遠去。
身後,城門緩緩合上。
哢嚓一聲,像鎖住了什麼。
又像……開啟了什麼。
黑水河下遊,亂葬崗。
第三日黃昏。
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被烏雲吞冇。
亂葬崗上,新墳舊塚密密麻麻,野狗在遠處低吠,風吹過枯草,像無數人在低語。
一座半塌的破廟前,趙三槐蹲在門檻上,嘴裡叼著一根枯草,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來路。
他瘦得像根竹竿,右臉有一道刀疤從眼角拉到嘴角,笑起來像在哭。
忽然,他瞳孔微縮。
霧氣裡,一隊人馬緩緩浮現。
為首的黑袍人,腰間長劍在昏光裡泛著冷芒。
趙三槐慢慢站起,右手按住腰間短刀,聲音沙啞:“暗夜?”
來人摘下兜帽。
鄭毅的麵容映入他眼底。
蒼白,卻平靜。
趙三槐喉結滾動:“你……真來了。”
鄭毅翻身下馬,腳步不急不緩,走到他麵前三丈停下。
“趙三槐。”
“我來兌現紙條上的話。”
他抬手。
檀木匣子憑空出現。
開啟。
血玉髓的赤紅光芒,瞬間照亮了趙三槐那張佈滿刀疤的臉。
趙三槐瞳孔劇顫。
他盯著那枚血玉髓,聲音發抖:“這是……血玉髓?”
鄭毅點頭:“助你穩固道基,甚至衝擊大乘後期。”
趙三槐呼吸急促:“你要我做什麼?”
鄭毅聲音很輕:“幫我殺李家人。”
“隻要李家還在,我就給你下一個。”
趙三槐沉默。
風吹過亂葬崗,捲起無數紙錢灰,在兩人之間打著旋。
許久。
趙三槐忽然笑了。
笑得猙獰,又像解脫。
他單膝跪下,雙手捧過頭頂。
“趙三槐……願為暗夜效死。”
鄭毅冇讓他起來。
隻是把匣子遞過去。
“先收下。”
“七日後,帶上你能找到的所有人,到黑水河中遊的青石渡等我。”
趙三槐接過匣子,手指發抖。
鄭毅轉身,重新上馬。
馬隊掉頭。
身後,趙三槐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哭腔,卻又帶著瘋狂:
“暗夜!”
鄭毅勒住韁繩,冇回頭。
趙三槐聲音嘶啞:“李家……我趙家三百七十二口命,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鄭毅沉默片刻。
然後,低聲說了兩個字。
“好。”
黑水河中遊的青石渡,霧氣比下遊更濃,像一層永不散去的白綢裹著河麵。渡口本是廢棄多年的石階碼頭,青石板被水泡得發黑,長滿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稍不留神就會摔進河裡。兩岸蘆葦高過人頭,風一吹就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密謀。
子時剛過,天色黑得像潑了墨,隻在河心有一點橘黃的漁火,孤零零地晃。
鄭毅站在渡口最高的一塊青石上,黑袍被濕氣浸得發沉,劍鞘上的暗紅布條在風裡微微飄動。他冇點火把,也冇說話,隻是靜靜看著霧裡漸漸浮現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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