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書記,明人不說暗話。”肖北身體前傾,目光直視丁子碩,“中州銀行是你說了算。風險?玄商機場是省委省政府掛號的戰略專案,丁金茂省長親自督戰,國家發改委特殊通道立項。這不是風險,這是跟著省裡大戰略走的政治正確。”
丁子碩臉上那點程式化的笑容淡了些,沒接話。
肖北是最瞭解丁子碩的人,張碩是最好的軍師。
丁子碩的反應在他們的預料之中,他不缺錢,更不願意冒險。他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烏紗帽。
還有......讓他的家族能順理成章送他往上爬的政績。
肖北沉吟了一下,認真道:
“機場加上低空經濟示範園,一旦建成,就是江北省南向開放的名片,是能在全國層麵都拿出來說的亮點工程。”肖北語速加快,每個字都像釘子,“總負責人是我,主管領導是丁金茂省長。報告裏,功勞簿上,這兩個名字跑不掉。但是......”
他刻意停頓,看著丁子碩的眼睛。
“這份大政績,現在還缺一個最關鍵的角色:雪中送炭的天使投資人。在專案最缺錢、最艱難的時候,是誰力排眾議,提供了關鍵的啟動資金,確保了專案沒有夭折?這個人,會不會出現在給省委、甚至更高層麵的專項報告裏?會不會在總結‘省市聯動、合力攻堅’經驗時,被反覆提及?”
包山在旁邊聽得手心冒汗。他沒想到肖北敢這麼直接,幾乎是在跟丁子碩做政治交易。
丁子碩沉默了。
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中州繁華的街景上,似乎在權衡。
肖北的話,戳中了他最核心的需求。
他不需要錢,但他需要足夠分量的、能彰顯他大局觀和戰略眼光的政績。
玄商機場如果真成了,這就是一個現成的、高規格的“功勞”。
在關鍵時刻提供資金支援,這個“投資人”的角色,分量不輕。尤其是在丁金茂主導的專案裡留下自己的名字,這本身就有多重意味。
“十個億。”丁子碩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中州銀行最多能提供十個億的專項貸款。利率按同期最低標準,但需要玄商市財政提供擔保,並且,貸款資金必須嚴格用於產業園起步區的基礎設施建設,專戶監管。”
十個億,離肖北心理預期有差距,但已經是突破。
肖北沒立刻答應,他知道丁子碩的話沒說完。
“不過,”丁子碩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變得銳利,“這筆貸款,不能以簡單的商業貸款名義出去。需要包裝成‘中州市對口支援玄商市重大戰略專案合作框架’下的專項融資。協議要簽,儀式要有,報道要發。中州支援玄商,我支援省裡的戰略,這個姿態,要做足。”
他要的是名正言順的“政治姿態”和“合作成果”,而不僅僅是幕後一筆錢。
肖北瞬間明白了。丁子碩不僅要報告裏的名字,還要台前的風光,要所有人都看到,是他丁子碩在支援省裡的戰略,在幫助兄弟城市。
“可以。”肖北毫不猶豫,“合作框架,聯合釋出會,都沒問題。隻要錢能儘快到位。”
丁子碩點了點頭,似乎對肖北的爽快還算滿意。但他隨即又丟擲一個問題:“十個億,夠嗎?我聽說,你們那個產業園,攤子鋪得不小。”
肖北心裏一緊,知道這是最後的試探和拉扯。
丁子碩在評估風險,也在掂量自己可能獲得的回報上限。
“夠了。”肖北說得肯定,“先把架子搭起來,把國家發改委要求的硬指標完成。這筆錢,隻是撬棍。”
肖北看著丁子碩,真誠的說:
“丁書記,這筆錢,對玄商是救命,對您,是投資一份註定升值的大禮。”
丁子碩盯著肖北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笑,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實的意味,雖然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肖北,你還是這麼會說話,也還是這麼敢想敢幹。”他站起身,“具體細節,讓你的人跟市財政局、中州銀行對接。我會打招呼。協議準備好,我出席簽字儀式。”
這就是同意了。
肖北也站起來:“謝謝丁書記。”
丁子碩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又停住,回頭看了肖北一眼,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肖北,記住,這份‘投資’,我看重的是專案本身,也是看在你……和丁省長的麵子上。希望它,真的能成為一份漂亮的政績。”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包山長長地舒了口氣,感覺後背都濕了。
肖北重新坐下,點了一支煙,用力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十個億。
雖然過程曲折,雖然代價是讓丁子碩以“支援者”的姿態高調介入,但錢,總算有了著落。
接下來,就是跟時間賽跑。
......
江北省政協,副主席辦公室。
厚重的實木辦公桌後,宋明遠盯著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臉色陰沉得能擰出墨汁。
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快十分鐘了。
手邊那杯上好的龍井早已涼透,茶葉沉在杯底,像一團化不開的淤血。
過去幾天,他幾乎動用了自己經營幾十年的所有人脈關係網。
省高院的老同學,電話裡打著哈哈,說“證據材料確實紮實,程式上挑不出毛病,老宋啊,這事不好辦”。
省公安廳那位他曾經提攜過的副廳長,語氣為難:“宋主席,不是不幫忙,趙宏達的案子現在是市檢察院在辦,我打聽過了,曹恆印那個人也是個油鹽不進的,而且……肖北盯得太緊,我們係統裡不好直接插手。”
最後,是省檢察院的副檢察長,他一手帶出來的老部下。
電話接通時,對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謹慎和疏離。
“老領導,不是我不念舊情。”副檢察長語速很快,像是怕被人聽見,“宏達這個案子,證據鏈很完整,騙貸、偷稅,數額都特別巨大,而且……肖北那邊,把材料捂得死死的,專案組全是他的鐵杆。我側麵打聽過,肖北放了話,這個案子必須辦成鐵案,誰打招呼就查誰。”
宋明遠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發白:“肖北?他一個副市長,手能伸多長?你們檢察院就沒有一點自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