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眉頭擰緊:“沒必要?為什麼?這是我能想到風險最低、也最……的辦法。”
“因為你的身份變了。”張碩一字一句地說,“你現在是常務副市長,是市委常委,是玄商政府體係的頂端之一。很多事情,你不需要,也不應該親自去碰觸具體的的操作層麵。你要的是結果,是高鐵站專案順利推進這個結果。至於過程,如何協調,如何溝通,如何‘活動’,那是執行層麵的事情,應該由合適的人,在合適的框架內去完成。”
肖北沒完全理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該把常山野丟擲去當這個‘白手套’。”張碩身體前傾,壓低了些聲音,“第一,常山野現在是我們的人,讓他直接去幹這種事,一旦出事,牽連太廣,直接燒到你我。第二,這種事,根本不需要我們指定某個具體的人去衝鋒陷陣。那太低階,也太危險。”
肖北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沙發扶手。
張碩繼續,語氣更像是在上一堂政治實踐課:
“老肖,你要明白,在現有的體製和規則下,很多事情有它既定的執行路徑。你想推動一個重大專案,需要上級支援,需要部門協調,這裏麵自然會產生一些‘成本’。這個成本,可以是時間,可以是政策交換,也可以是……其他資源。關鍵在於,如何讓這個成本的支付,看起來合規、合理,甚至不可或缺。”
“具體怎麼做?”肖北問,眼神專註。
“很簡單。”張碩推了推眼鏡,“先把情況上報市委書記李建明。詳細彙報省會之行的收穫,金茂書記的積極態度,以及專案麵臨的現實困難——主要是審批協調的複雜性和潛在的時間成本。重點強調,這是關乎玄商未來三十年發展的戰略工程,但推進過程中需要市裡給予充分的授權和資源支援,尤其是協調方麵的靈活空間。”
肖北聽著,腦子快速轉動。
“李書記如果認可專案的戰略意義,他會怎麼做?”張碩自問自答,“他會讓你,或者讓市長,全力負責。但這種事,市長出麵更合適。所以,接下來,你帶著李書記的指示,去請示市長陳和平。把同樣的困難再說一遍,但重點落在‘需要一位市領導牽頭,組建專班,常駐北京,專職負責與各部委的溝通協調,確保專案以最快速度落地’。”
“讓市長指派一位副市長去乾這個?”肖北隱約抓住了脈絡。
“對。”張碩點頭,“分管城建、交通或者經濟的副市長,誰去都行。由市長在市長辦公會上正式佈置任務,成立‘玄商高鐵站專案北京協調專班’,任命那位副市長為組長,給予他臨機決斷、靈活處置的許可權。唯一的要求就是:拿下批文。”
肖北的眼神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閃過一絲複雜:“那……那些‘活動’?”
“那就和‘我們’無關了。”張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市長給了任務,給了許可權,那位副市長為了完成任務,自然會動用一切他認為必要的手段。他可能會通過駐京辦結識唐國天,可能會在‘溝通協調’中產生一些‘合理支出’。所有這些,都是他在其職權範圍內,為了完成市長交辦的重點任務而採取的工作措施。”
肖北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明白了張碩的全部意圖。
“也就是說,”肖北緩緩說道,“我們隻需要在背後,神秘的通過駐京辦,把唐國天介紹給那位副市長認識。剩下的,怎麼談,怎麼做,我們一概不知,也不參與。最後,事情辦成了,是那位副市長的功勞,也是市長領導有方。萬一……出了什麼紕漏,那也是那位副市長工作方式方法的問題,或者駐京辦協調不力。我們,從頭到尾,隻是在推動一項重要的戰略工程,履行了彙報和建議的職責。”
張碩點頭:“沒錯。這就是政治。不是躲在後麵玩弄陰謀,而是利用規則和層級,把事情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處理。你肖北要做的,是把握方向,爭取支援,然後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在這個過程中,你的手是乾淨的,你的原則沒有丟,但事情,照樣能辦。”
肖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市府大院開始有車輛和人員進出。
“這……”肖北最終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也太殘酷了。對那位被推出去的副市長來說。”
張碩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嘲諷,隻有一種深諳世事的平靜:
“老肖,這就是遊戲規則。那位副市長如果聰明,他會明白這是機會也是風險。辦成了,重大政績。辦不成,或者辦砸了,他也要承擔相應的責任。沒有誰是無辜的,坐上這個位置,就要有承擔相應代價的覺悟。況且,我們並沒有害他,隻是給了他一個舞台和任務。怎麼演,是他的事。”
肖北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某種信念層麵的拉扯。
張碩的邏輯無懈可擊,甚至可以說是當前局麵下最優的解決方案。既能最大可能推動專案,又能最大限度保全自身。
但他心裏那團火,那股嫉惡如仇、喜歡正麵硬剛的衝動,在隱隱作痛。
他厭惡這種隱藏在規則下的算計和轉嫁,哪怕它看起來“合理”。
“老肖,”張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罕見的鄭重,“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但你想過沒有,如果你堅持用常山野,或者你自己硬扛,結果是什麼?要麼專案黃了,玄商失去機會;要麼你把自己搭進去,得不償失。用現在這個方法,至少專案有希望,而你,還能留在位置上,為玄商做更多事。孰輕孰重?”
肖北睜開眼,看向張碩。
軍師的眼中是冷靜的權衡,也是堅定的支援。
他知道,張碩是對的。
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在原則和手段之間,他必須做出選擇。不是為了個人的進退,而是為了肩上那座城市的未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張碩。
“好。”肖北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甚至帶著一絲決斷的冷硬,“就按你說的辦。先向李書記彙報。然後,去找陳市長。”
張碩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低聲補充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環:
“彙報的時候,你盡量不要提出任何具體的措施和答案,一切部署和措施都要讓‘領導’自己說出來。”
肖北點頭,目光投向遠處火車站的方向,那裏,一列綠皮火車正緩緩進站。
“我懂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