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留下。”他說,“省裡的批文,我會讓辦公廳儘快走程式。一個億的資金,納入下次省政府常務會議題。國家發改委那邊,我找機會溝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肖北和包山,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
“肖北,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省裡給了你名分,給了你一點底氣,但剩下的九十九步,得靠你自己去走。走通了,玄商未來三十年的格局就此開啟。走不通……”他沒有說下去。
肖北也站起來,朝著丁金茂的背影,鄭重地說:“金茂書記,謝謝。剩下的,交給我。”
丁金茂沒有回頭,隻是揮了揮手。
肖北示意包山,兩人輕手輕腳退出辦公室,帶上了門。
走廊裡燈光通明。包山抱著已經空了的資料盒,手心有些汗濕,心臟還在怦怦直跳。他看向肖北,肖北臉上沒什麼激動,隻是眼神亮得嚇人,嘴角緊緊抿著,像是在壓抑著某種巨大的情緒。
“哥,丁書記這是……答應了?”包山小聲問。
“批了專案,給了一個億,答應幫忙溝通國家發改委。”肖北一邊大步朝電梯走去,一邊快速說道,“這就夠了。接下來,是我們的硬仗了。”
電梯下行。肖北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忽然開口:
“回去立刻做三件事。第一,以市政府名義正式行文,向省政府報送高鐵站立項申請,抄報省發改委、交通廳。第二,籌備成立玄商市高鐵站專案推進工作領導小組,我任組長,相關副市長、部門一把手全部納入,下設辦公室和幾個專項組,明天上午開動員會。第三……”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準備好,跟我去一趟北京。”
包山用力點頭:“明白!”
肖北的車子駛出市政府大院時,天剛矇矇亮。
王大山把著方向盤,白色雅閣平穩地匯入早高峰前的稀疏車流。包山坐在副駕,手裏捏著一份皺巴巴的通訊錄,翻來覆去地看。
“哥,”包山轉過頭,看向後座閉目養神的肖北,“咱們到了北京,先聯絡誰?發改委基礎產業司的處長?還是交通運輸部規劃院的專家?我昨晚試著打了幾個以前校友留的電話,要麼沒人接,要麼一聽是地方上跑專案的,客氣兩句就掛了。”
肖北沒睜眼,隻是鼻腔裡“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王大山接過話頭,聲音粗糲:“要我說,這事難。咱在玄商,還能說上幾句話。到了北京,那是什麼地方?部委衙門,隨便一個辦事員,眼界都比咱們市長高。咱這高鐵站,聽著是大事,可扔到國家大盤子裏,也就是個芝麻綠豆。”
“駐京辦呢?”包山還不死心,“玄商駐京辦,總能幫著聯絡聯絡,安排個住處,遞個材料吧?”
“駐京辦?”王大山嗤笑一聲,“小包,你太年輕。駐京辦那幫人,乾的是迎來送往、搞點土特產、維護點老鄉關係的活兒。咱們這事,別說玄商駐京辦,就是省駐京辦,恐怕都插不上嘴。鐵總、發改委,那是直通天的衙門,駐京辦主任去了,連處長辦公室的門都未必進得去。”
包山不說話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通訊錄的邊緣。車廂裡隻剩下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和窗外掠過的風聲。
沉默持續了很久。
王大山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肖北。肖北依舊閉著眼,眉頭微微鎖著,但臉上沒什麼焦躁,反而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凝固的專註。王大山知道,這是肖北的老習慣,越是大事當前,他越是這樣,把所有的火氣和衝動都壓在心裏,慢慢熬,熬成一股狠勁。
“哥,”王大山忍不住,還是開了口,“丁書記是給了尚方寶劍,可這寶劍到了北京,人家認不認,兩說。咱們這趟,真就是硬著頭皮撞大運?”
肖北終於睜開了眼。他沒看王大山,也沒看包山,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遠處模糊的山巒輪廓上。
“撞大運?”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要是撞大運能撞出個高鐵站,我天天去撞。”
車子繼續向北。枯燥的旅途,重複的景色,混合著車內揮之不去的焦慮和茫然。包山和王大山偶爾低聲交換兩句,無非是又想起哪個可能幫上一點忙的遠房關係,隨即又被現實的可能性掐滅。
肖北大多數時間沉默,隻在手機震動時,會迅速睜開眼檢視。
中午在服務區匆匆吃了碗麪,繼續趕路。
下午三點多,車子接近北京菜戶營南路高速出口。
王大山減速,繳費。
拿完發票,車子準備駛出收費站。
就在這時,肖北忽然開口:“靠邊,停車。”
王大山一愣,下意識打了轉向燈,將車穩穩停在應急車道內。
包山也疑惑地回頭。
肖北沒解釋,直接推開車門下了車。
高速口內側的廣場邊上,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A8,車體線條流暢沉穩,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車頭前方,站著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身材挺拔,正朝這邊望來。男人身後,一個利落的年輕人提著包站在他身後,顯然是秘書。
肖北大步走過去。那男人也迎了上來。
兩人在車頭前站定,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張開手臂,用力地擁抱在一起。
男人的手掌在肖北後背重重拍了兩下,肖北也同樣回敬。
沒有過多的寒暄,動作乾脆利落,卻透著一股無需言說的熟稔和信任。
王大山和包山都看呆了。
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先被那輛奧迪A8吸引。
車牌上麵是清晰的“京AG0”打頭。
王大山在部隊待過,後來給領導開車,對這類車牌極其敏感。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京AG0,這可不是普通的北京牌照,這是專供中央部委、北京市級核心機關高階官員政務使用的特殊號段,管控極其嚴格,數量稀少。
能坐這車的,身份絕對不一般。
緊接著,他們的視線落在了那輛奧迪的前擋風玻璃內側。
那裏,貼著一張紅色的通行證,樣式古樸莊重,上麵有醒目的國徽圖案和“海內通行”四個字。
這張證,王大山隻是聽說過,從未親眼見過。
它代表的...幾乎是最高許可權。
王大山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看了一眼包山,包山臉色發白,嘴唇微張,顯然也認出了那兩樣東西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