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為觀止!”丁金茂猛地一拍桌子。
“嘭!”
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筆筒都跳了一下。他胸口起伏,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虛空,彷彿要穿透牆壁,看到玄商那片剛剛被雷霆犁過的土地。
“觸目驚心!匪夷所思!嘆為觀止!”他重複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用這些詞消化那無法輕易消化的現實。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血絲。
肖北站在原地,血液往頭頂沖。
他知道丁金茂在說什麼。那些卷宗,那些數字,那些牽連的人名……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看了,都會是這種反應。他甚至覺得,這幾個詞還不夠狠。
丁金茂的重複終於停了下來。辦公室裡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肖北身上,那裏麵除了沉鬱,更多了一種深切的痛心,甚至是一絲……茫然?
“一個城市,”丁金茂的聲音沙啞下去,但更清晰了,每個字都像浸透了冰水,“一個地級市,黨政一把手,市委書記,市長,全部被拿下。”
他頓了頓,彷彿需要力氣才能說出後麵的話。
“市委常委,秘書長、政法委書記、紀委書記……水利、財政、審計、國土……要害部門的一二把手,幾乎被一網打盡。”
他看向肖北,眼神銳利如刀。
“肖北,你告訴我,玄商現在的黨政領導班子,還剩什麼?啊?還剩什麼?!”
肖北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張了張嘴,卻發現無言以對。是的,幾乎全軍覆沒。剩下的,要麼是邊緣角色,要麼是像他這樣,因為各種原因沒被卷進去,或者還沒來得及被卷進去的“倖存者”。玄商的權力核心,一夜之間,空了。
丁金茂沒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直起身,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腳步沉重。
“這還沒完。”他停下,語氣是一種冰冷的陳述,“省裡呢?省發改委、環保廳、農業廳、金融辦、財政廳、商務廳……隻要手裏有點審批權,能和那些企業、和上市沾上邊的廳局領導,名單上都有!”
他猛地轉向肖北:“綠色田園的原始股,像一張網,撒遍了省直機關!他們不是在賄賂一兩個人,他們是在給整個可能管到他們的係統‘上供’!綁成利益共同體!”
肖北想起田一鳴那張自信的臉,想起那份長長的名單。原來,那張網比想像的還要大,還要密。這不是玄商一地的腐敗,這是係統性的滲透。
丁金茂的呼吸又急促起來,他走到肖北麵前,距離很近。
“你以為這就到底了?”他幾乎是低吼出來,“基層呢?那些村長、鄉幹部、糧站的小頭頭、教育局下麵具體辦事的科員……他們纔是真正把黑手伸向老百姓的人!水庫的補償款他們剋扣,農民賣糧他們壓價,學生上學他們賣名額!”
“這三件案子,現在抓出來的,隻是浮在水麵上的!水底下還有多少?多如牛毛!”
丁金茂的手在空中用力一揮,彷彿要斬斷那看不見的虯結。
“從上到下,從省到村,從黨政機關到國企糧站……爛透了!爛穿了!塌方式、結構式、覆蓋式!我丁金茂在江北工作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爛的!”
他的聲音到最後,已經帶上了壓抑不住的顫音。那不是恐懼,是一種極致的憤怒和無力混合成的悲愴。
肖北站在那裏,感覺自己的心臟被這些話一下下捶打著。他親身經歷了這一切,但直到此刻,被丁金茂用這樣直白、這樣慘烈的方式總結出來,他才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種撲麵而來的、令人窒息的腐敗規模。這不是幾個蛀蟲,這是整個生態的病變。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丁金茂逐漸平復下來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丁金茂走回座位,重重地坐下。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時,臉上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冷硬的平靜,但眼底的沉鬱更深了。
“坐。”他對肖北說。
肖北在對麵坐下。
“病根找到了,膿瘡挑破了,接下來,是怎麼治,怎麼防。”丁金茂的聲音恢復了領導者的沉穩,但語速很慢,字字斟酌,“省委已經開了會,要出台一係列政策。針對這種係統性腐敗,光抓人不夠,得從製度上紮緊籬笆。”
他看著肖北:“你在玄商一線,分管過農業、水利,接觸過基層。你說說,就從你遇到的實際問題出發,哪些環節漏洞最大?哪些政策,下麵最容易陽奉陰違,或者鑽空子?”
肖北精神一凜。他知道,這不是閑聊,這是考校,也是真正徵詢意見。他迅速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金茂書記,我就說幾點最直接的感受。”肖北坐直身體,“第一,專案資金監管。像水庫工程、糧庫維修這種專項資金,從申報到驗收,環節多,但很多時候監管流於形式。審計往往事後進行,等發現問題,錢已經沒了,人也跑了。需要更嚴格的過程審計和隨機抽查,而且抽查不能提前打招呼。”
“第二,基層小微權力。村長、糧站主任、學校招生辦,權力不大,但直接關係群眾切身利益。他們腐敗,群眾感受最深,也最痛恨。但監督往往最難。需要打通群眾監督舉報渠道,並且舉報必須有查必復,不能石沉大海,否則就沒人信了。”
“第三,利益捆綁的新形式。像綠色田園這種,用‘原始股’、‘投資’名義進行長期利益輸送,隱蔽性強,定性難。我們的規定需要更快跟上,對黨員幹部親屬代持、投資特定關聯企業,要有更明確的禁止和報備審查製度。”
肖北說完,看著丁金茂。這些都是他在工作中憋了很久的想法。
丁金茂認真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說到點子上了。”他點點頭,“尤其是第三點,新瓶裝舊酒,危害更大。製度要嚴密,執行更要鐵腕。否則,再好的製度,也是紙上談兵。”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遠起來。
“肖北啊,今天找你來說這些,不光是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