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玄商市還在沉睡。
市郊那處被臨時徵用的賓館,所有房間都亮著燈。走廊裡腳步急促,壓低聲音的通話聲此起彼伏。
劉重天站在指揮室中央,麵前的白板上,二十個名字被紅筆圈出,旁邊標註著職務、住址、預計控製時間。從市委常委、秘書長,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董春生,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朱舟,市財政局局長,一直到市審計局局長。名單觸目驚心。
常成虎快步走進來,手裏拿著最新匯總的監控報告。
“老劉,所有目標位置確認。家裏、秘密住處、甚至兩個在情人那兒的,都盯死了。外圍路口、車站、機場,我們和省廳的人已經佈控。”
劉重天沒說話,目光掃過白板,最後落在“董春生”和“朱舟”兩個名字上。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和紀委書記。動他們,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猶豫。
“行動。”劉重天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指揮室瞬間繃緊。
命令通過加密頻道瞬間下達。
第一組:市委常委、秘書長,家。
秘書長穿著睡衣開啟門,看到門外穿著便裝但眼神銳利的人群時,手裏的茶杯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張了張嘴,沒發出任何聲音,臉色灰敗地被帶離。他的妻子癱坐在客廳沙發上,捂著臉,不敢看。
第二組: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董春生,市局招待所。
董春生根本沒睡。他坐在套房的沙發上,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當辦案人員破門而入時,他沒有絲毫意外,隻是緩緩掐滅手裏的煙,站起身。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
“走吧。”董春生說,聲音沙啞。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知道自己的時代結束了。政法委書記,最後以這種方式離開。
第三組: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朱舟,市紀委宿舍。
朱舟的反應最激烈。他指著辦案人員的鼻子罵,說這是陷害,是政治迫害,他要向省委、向中央反映。但當劉重天親自出現,將那份蓋著省委鮮紅印章的檔案拍在他麵前時,朱舟的咆哮戛然而止。他死死盯著檔案,然後猛地抬頭,眼睛血紅地瞪著劉重天,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劉重天!你他媽不得好死!”朱舟嘶吼。
劉重天麵無表情。“朱舟同誌,請配合。”
朱舟被強行帶離時,掙紮得像一頭困獸。宿舍樓裡其他被驚醒的紀委工作人員,站在各自門口,看著這一幕,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恐懼。他們的書記,被省紀委的人帶走了。
第四組:市財政局局長,某高檔小區。
財政局長試圖從消防通道溜走,被守在那裏的辦案人員堵個正著。他腿一軟,差點跪倒,被兩人架著胳膊拖進電梯。電梯鏡麵裡映出他慘白失神的臉。
**第五組:市審計局局長,家。**
審計局長倒是很平靜。他甚至還對辦案人員點了點頭,說:“等我一下,我換身正式點的衣服。”他換上了一套深色西裝,打好了領帶,像是要去參加一個重要會議。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兒,輕輕帶上了門。
……
抓捕行動在夜色掩護下同步進行。
二十個名字,二十個曾經在玄商呼風喚雨的人物,在短短兩個小時內,被從各個角落帶走。
沒有激烈的對抗,沒有電影裏的槍戰。隻有沉悶的敲門聲,短暫的驚愕或沉默,然後是迅速被塞進車裏的身影。車輛駛離,融入依舊黑暗的街道,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玄商的天,已經變了。
清晨六點,天色微明。
肖北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手裏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他一夜沒睡。
電話在淩晨四點半就響了,是市委值班室打來的,聲音驚慌失措,說省紀委調查組在抓人,抓了好多人,級別很高。
隨後,各種渠道的訊息像雪片一樣飛來。
秘書長被抓了。
董春生被抓了。
朱舟被抓了……
每一個名字報出來,都讓肖北的心往下沉一分,隨即又被一種冰冷的、近乎灼熱的情緒取代。
痛快。
是的,痛快。
這些蛀蟲,這些趴在玄商身上吸血、在水庫潰壩背後推波助瀾、在災後重建中中飽私囊的蠹蟲,終於被揪出來了。
他想起劉重天那張固執又自信的臉,想起他說“結果正義是唯一的正義”時的偏執。
這個人,手段或許有問題,但這一刻,肖北不得不承認,他做到了。
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撕開了玄商表麵那層看似堅固的膿瘡。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包山推門進來,臉色凝重,眼底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哥,基本確認了。”包山聲音發乾,“二十個人。名單……和您預料的高度重合。都是市委市政府的高階...高階...領導,以及和江基國、李克複關係密切的人。”
肖北點點頭,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城市。街道上開始出現早起的行人,賣早餐的攤販升起了炊煙。普通人的生活還在繼續,他們可能還不知道,就在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裏,這座城市上層的權力結構,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崩塌。
二十個人。
最高到市委常委。
這確實是大動作,是雷霆萬鈞。
可這真的就是全部嗎?
劉重天當時說“這隻是開始”,肖北當時以為指的是抓了李東升之後。現在看來,劉重天指的,或許是抓了江基國之後。
這二十個人,是江基國、李克複網路裡的核心節點。節點斷了,依附於節點上的那些藤蔓、那些更基層的、具體辦事的、經手錢款的、負責執行的……他們呢?
這些人,為了自保,為了立功,會吐出多少名字?
一個市委常委倒下去,會牽連出多少處級、科級?
一個財政局長被抓,下麵那些科長、股長,那些具體操作資金流轉的人,有幾個是乾淨的?
審計局局長自己進去了,他以前審計過的問題專案,經手過的“協調”,會不會反過來成為指向更多人的線索?
肖北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這場風暴,遠未結束。
這二十個人的落網,不是終點,甚至可能隻是一個更龐大、更深入的清理行動的開端。
劉重天手裏,到底還握著多少名單?
省裡的決心,到底有多大?
玄商,到底還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蕩滌乾淨這些年積攢的汙濁?
肖北不知道答案。
他隻知道,作為市政府還“活著”的少數副市長,他必須站在最前麵,穩住局麵,維持運轉,同時,眼睜睜看著這場由他某種程度上“引來”的風暴,將他熟悉甚至曾經共事過的同僚,一個個卷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