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都說……”她眼淚湧出來,語無倫次,“錢……錢是王世良送的,一開始不多,後來水庫專案……孫超也找過我們,老李幫他孩子上學……培訓專案是孫超打招呼拿到的……還有……還有李市長……李克複副市長,老李說他是自己人,送過……”
她像是倒豆子一樣,把知道的事情,聽到的傳聞,自己的猜測,一股腦全說了出來。哪裏還有半點剛纔在家時的撒潑和身為局長夫人的矜持。
記錄員的筆在紙上飛快移動。
劉重天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李東升是政客,懂規則,所以沉默。
王玉閣是商人思維,算利益,所以崩潰。
人性如此。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矇矇亮了。
李東升夫婦落網,隻是開始。王玉閣的供詞,會像一根導火索。
他需要抓緊時間了。
......
淩晨五點,天色依舊漆黑。
三輛車停在城東“碧水苑”別墅區最深處一棟獨棟別墅前。院子很大,鐵藝大門緊閉。
劉重天下車,抬頭看了看這棟三層歐式建築。
院子裏傳來一陣狗吠,聲音洪亮,在寂靜的淩晨格外刺耳。
他揮了揮手。幾名辦案人員迅速上前,其中一人按響了門鈴。
狗叫聲更急促了。
等了約莫一分鐘,別墅一樓的燈亮了。
一個穿著睡袍、頭髮有些淩亂但眼神清明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正是孫超。
他隔著鐵門看了看外麵的人,臉上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被打擾的不悅。
他開啟旁邊的小門,走了出來。
“哪位?這麼早?”孫超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但語氣平穩。
劉重天走上前,亮出證件和檔案。
“孫超同誌。省委調查組的,省紀委劉重天。這是搜查令和傳喚通知書。請你配合調查。”
孫超接過檔案,就著門口昏暗的燈光仔細看了起來。看得很慢,很認真。
看完,他抬起頭,臉上那點不悅消失了,換上了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劉組長。手續齊全,我配合。”他側身讓開,“請進。不過,我嶽父嶽母年紀大了,孩子還在上學,能不能動作輕點?別嚇著老人孩子。”
“可以。”劉重天點頭,對身後人員示意,“注意影響。”
一行人進入別墅。客廳寬敞明亮,裝修是沉穩的中式風格,紅木傢具,牆上掛著字畫,博古架上擺著些瓷器,看上去價值不菲但又不顯張揚。空氣裡有淡淡的檀香味。
孫超的妻子穿著睡衣從樓上下來,臉上帶著驚惶。孫超立刻走過去,低聲安撫了幾句:
“沒事,配合調查。你上去看看爸媽和孩子,別讓他們下來。”他語氣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妻子看了劉重天等人一眼,轉身上樓了。
“劉組長,坐。”孫超自己先坐在了主位的紅木沙發上,指了指對麵,“要喝茶嗎?剛醒,還沒來得及燒水。”
“不用。”劉重天在他對麵坐下。其他辦案人員已經分散開,開始按照程式對別墅進行搜查。動作專業,但不可避免地帶出一些輕微的聲響。
狗還在院子裏叫。
孫超輕輕皺了皺眉,起身去關好窗,重新坐下,還順手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腰帶。
他看向劉重天,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探究。
“劉組長這麼大陣仗,不知道我孫超是牽扯進什麼案子了?我自問在教育係統工作,一向謹小慎微,應該沒機會犯什麼能驚動省委調查組的大錯。”
劉重天沒接他的話茬,目光掃過客廳的陳設。
“這房子不錯。你嶽父的?”
“對。老人家早年做點建材生意,攢了點家底。這房子買了有十年了。手續齊全,需要看房產證嗎?我可以讓我愛人拿下來。”孫超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用。”劉重天擺擺手,“孫局長是個顧家的人。剛纔看你對你愛人說話,很體貼。”
“家和萬事興嘛。”孫超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眼角習慣性地擠出幾道褶子,讓他看起來格外親切,“工作再忙,家裏不能亂。老人孩子,都是責任。”
“責任……”劉重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身體微微前傾,“孫局長覺得,一個黨員幹部的責任是什麼?”
“教書育人,管理好分內的工作,對得起組織的信任,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孫超回答得很快,幾乎是標準答案。
“那對朋友呢?比如,李東升局長,還有他夫人王玉閣?”劉重天話鋒一轉,目光如炬,盯住孫超的臉。
孫超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沒變。
“李局長是我的朋友,以前在工作上有過接觸,我很尊敬他。至於他夫人王玉閣女士……不太熟,好像聽說過她辦了個培訓機構?具體不清楚。劉組長,他們……出事了?”孫超的語氣帶著適度的驚訝和關切。
“不清楚?王玉閣說,你幫她拿過市教育局的培訓專案。”劉重天直接丟擲了王玉閣的供詞,但沒說具體細節,這是一種試探。
孫超輕輕“哦”了一聲,露出回憶的表情。
“您這麼一說,我好像有點印象。是有這麼回事,大概兩三年前吧。‘啟航教育’來局裏申請承接教師內部培訓,材料齊全,資質也符合規定。按程式,下麵科室審核過了,報到我這裏,我覺得沒問題,就按正常流程批了。這……應該不違反規定吧?劉組長,我們教育局每年合作的培訓機構不少,都是公開招標或者資質審核的。”
他把一件可能存在的利益輸送,輕描淡寫地歸為正常公務。
樓上傳來辦案人員走動和輕聲詢問的聲音,孫超的妻子似乎在解釋什麼。孫超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但視線依舊穩穩落在劉重天身上。
“隻是正常公務?”劉重天追問,“王玉閣可不是這麼說的。她說,是你主動找的她,承諾幫忙,而且不止一次。”
孫超嘆了口氣,那樣子像是有些無奈。
“劉組長,這人啊,落難的時候,說話可能就不那麼客觀了。也許王女士是記錯了,或者……理解有偏差。我孫超做事,向來是規規矩矩,在教育局這麼多年,經手的專案無數,從來沒有因為私人關係開過綠燈。這一點,組織可以審查,我經得起查。”
他說得坦蕩,眼神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