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省玄商市紀律檢查委員會。
市紀委副書記陳平安的辦公室。
印表機發出最後一聲沉悶的“嗡嗡”。
吐出的紙頁帶著餘溫。
陳平安伸手接住,動作緩慢得像在接一塊燒紅的鐵。
他把最後幾頁紙疊上去,對齊邊緣,拿起訂書機。
“哢噠。”
訂書針穿透紙張的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煙灰缸早就滿了。
煙頭堆成小山,煙灰散了一桌。頭頂那盞老舊的白熾燈昏黃昏黃,光線在繚繞的煙霧裏擰成一道道渾濁的柱子。
窗簾緊閉,隔絕了所有光線和聲音——隻有牆壁那頭,偶爾傳來走廊遠處模糊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空氣凝滯。
煙草味,汗味,紙張油墨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
陳平安把裝訂好的名單放在會議桌正中央。
厚厚一遝。
白紙黑字,在昏黃燈光下白得刺眼。
他後退半步,雙手撐在桌沿,低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辦公室裡隻剩下呼吸聲。
粗重,壓抑。
小薑第一個伸手。
他的手指碰到紙張邊緣時,頓了一下,然後纔拿起來。翻頁的速度很快,眼睛一行行掃過那些名字,那些職務,那些持股數額。
翻到第三頁時,他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翻到第五頁,他翻頁的手指開始抖。
不受控製地抖。
紙頁在指尖打滑。
他看到最後一頁的匯總資料時,整個人僵了兩秒,然後“啪”一聲把名單反扣在桌上。
像是被燙到了。
他猛地向後靠進椅背,抬手用力抹了把臉。手放下來時,掌心全是汗。
“我……我他媽……”
聲音乾澀發飄,帶著顫。
他視線沒有焦點地掃過屋裏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陳平安低垂的側臉上。
扯出一個笑。
比哭還難看。
“平安哥,”小薑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看完這份名單,我怎麼感覺……我活不過明天了呢?”
話音落。
辦公室更靜了。
小葛一直咬著牙,腮幫子肌肉綳得死緊。聽到小薑的話,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嗬”。
苦澀。
他伸手拿過被反扣的名單,沒看內容,隻是用手指重重劃過那遝紙的邊緣。
紙張發出“沙”的輕響。
“活不活得過明天不知道,”小葛抬眼,目光銳利,卻透著股疲憊,“反正我覺得,要是被他們察覺到我們手裏有這個...”
他頓了頓,看向陳平安。
“平安哥你這個剛坐熱的副書記位置,肯定第一個保不住。”
“這還隻是開始。”
話像刀子,紮進空氣裡。
老姚最後一個伸手。
他沒立刻翻,先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鏡片。
擦完了,戴上。
這才翻開第一頁。
看得很慢。
一頁,一頁,眉頭越皺越緊。呼吸聲逐漸加重,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清晰可聞。
老姚終於看完了,他收回手,把檔案放在桌子上。
掏煙,點火,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吐出來時,伴隨著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很輕......
陳平安始終撐著桌沿,沒動。
他的側臉線條繃緊,下顎骨微微凸起。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他眼窩處投下一片陰影。
老姚的嘆息落下時,他直起身。
目光掃過小薑蒼白的臉,小葛疲憊的眼,老姚凝重的眉頭。
沒安慰。
沒鼓勁。
隻是用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說:
“名單不要備份,原檔案我已經加密後存在了U盤裏,你們所有人,就全給我當沒看過這份名單。”
“原件我帶走。”
他伸手拿起那遝名單,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檔案袋,撐開,把名單放進去。
對摺袋口。
手指捏著封口線,慢慢拉緊。
動作一絲不苟。
但指尖在抖。
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顫抖。
封好了,他握緊檔案袋,抬頭看向三人。
“今天的事,”陳平安聲音壓低,“出這個門,一個字都不許提。”
“我把名單和原件全帶走,不是我不信任你們,而是這玩意兒是真的催命符!”
“明白嗎?”
氣氛凝重,大家都沉默著。
別管陳平安是不信任他們,還是真的在保護他們。
總之,這份名單真的是催命符,陳平安這麼做,無可厚非。
......
玄商市市政府行政辦公大樓。
副市長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時,肖北正在批一份水利工程預算報告。
“進。”
門推開。
陳平安站在門口,手裏握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眼底佈滿血絲,像是熬了幾天幾夜。
肖北抬頭看見他。
看見那個袋子。
瞬間明白了。
他放下筆,對旁邊的包山擺了擺手。
“把門帶上。”
包山退出去,門“哢噠”一聲輕響,鎖死。
世界被隔絕。
辦公室裡隻剩下兩個人。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辦公桌上堆著檔案,筆記本開著,旁邊醒目地擺著一本鮮紅的黨章。
一麵小型國旗。
陳平安走到桌前。
把檔案袋放在桌上。
正對著那本黨章。
他後退半步,垂手站立,像在等待審判。
肖北看了他一眼,伸手拆開封線。
手指很穩。
抽出名單。
他沒從第一頁看,而是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匯總資料。
總人數。
層級分佈。
持股總額。
目光掃過那些數字的瞬間,肖北的瞳孔急劇收縮。
拿著紙張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哢。”
紙張邊緣被捏出細微的褶皺。
他頓了足足五秒。
然後翻回第一頁。
開始看。
閱讀速度很快,但越往後,翻頁的間隔越長。
看到第三頁,他眉頭鎖緊。
看到第五頁,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
看到第八頁,呼吸聲變重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肖北越來越粗重、越來越壓抑的呼吸。
他的臉色從嚴肅,變成鐵青。
額角隱隱有青筋浮現。
翻到第十二頁——
肖北拿著名單的右手猛地一抖。
“嘩啦。”
紙張發出輕響。
他下意識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想控製住顫抖。
沒用。
手還在抖。
“啪!”
名單被狠狠拍在桌上。
發出一聲悶響。
肖北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肩膀綳得像要炸開。他盯著那份名單,眼睛血紅,從牙縫裏擠出了四個字:
“觸!”
“目!”
“驚!”
“心!”
每個字都像砸出來的。
“簡直是他媽的觸目驚心!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