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金茂也插了上來:“就是嘛!葉青同誌,你說了這麼半天,我們聽得雲裏霧裏的,啊?你們的調查,到底是什麼結果啊?”
葉青鄭重的說:
“雖然上述兩個比較引人注目的舉報或是無法查實,或是證據不足......”葉青這句明白話說的也不是很明白,而且他馬上話鋒一轉,輕輕嘆了口氣說:“但是,在調查過程中,我們也確實發現,肖北同誌在工作作風和個人修養方麵,存在一些比較突出的問題,甚至可以說是……令人遺憾。”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吸引了兩人的注意。
“其一,是其對抗組織審查的態度問題。”葉青的用詞開始變得謹慎而富有引導性,“在調查組依法依規對其進行詢問時,肖北同誌情緒非常激動,言辭激烈,甚至多次拍桌子,公然指責調查組同誌‘搞有罪推定’、‘辦案方式粗暴’,最後竟然......掀了桌子。”
葉青笑著強調:“諸位,是真正意義上的掀桌子啊,可不是形容詞。同時,還對我們省紀委的辦案人員破口大罵......”
他語氣倒是很輕鬆:“當然,我們省紀委的同誌還是比較理智和剋製的,並沒有跟他當麵爭吵,甚至沒有和他計較。我們理解幹部被舉報後的委屈心情,但這種……近乎於失控的激烈反應,尤其是對代表著組織紀律的調查組,缺乏基本的尊重和配合態度。”
丁金茂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沒有說話。
陸戰功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看不出喜怒。
“其二,也是目前看來,問題最為嚴重的一點,”葉青的神色更加凝重,“就是在水庫災後重建工作中的失職瀆職問題,並最終引發了造成重大人員傷亡的火災事故。”
他詳細敘述了火災的直接原因——鄒向陽使用劣質材料,然後巧妙地銜接:
“肖北同誌作為市政府分管領導、災後重建工作小組的總負責人,對於手下鄒向陽這樣重要崗位幹部的長期違規行為,未能及時察覺和有效製止,對於重建工地上存在的嚴重安全隱患,監管明顯缺位。儘管他事後解釋,其主要精力放在了下遊新村建設上,但‘統籌全域性、負總責’這七個字,意味著不能有任何理由的推卸。尤其值得注意的是——”
葉青再次停頓,加重了語氣:“在火災發生前,肖北同誌曾因建築材料不合格問題,責令新村工地全麵停工,這證明他對於安全問題是有警覺的。但後來,僅僅基於副組長李東升的口頭保證,他就同意了對臨時宿舍使用問題材料的專案復工。這種決策,是否顯得過於……草率?是否對可能存在的風險預估不足?”
他全程沒有提肖北曾預警鄒向陽及向王、江彙報受阻的情況,隻聚焦於其“失察”和“決策草率”。
“此外,”葉青最後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無奈的惋惜,“調查組同誌在玄商還觀察到,肖北同誌行事風格較為……強勢甚至霸道。比如,在處理一起英雄遺屬安置問題時,他當著眾多群眾和基層幹部的麵,對具體工作人員進行了非常嚴厲的、近乎於嗬斥的批評,雖然其心是好的,是為瞭解決群眾困難,但這種方式,是否有利於團結同誌?是否考慮了基層的實際困難和感受?是否也反映出他工作方式簡單、缺乏領導藝術的問題呢?”
葉青的彙報結束了。
他全程沒有捏造事實,甚至沒有發表任何個人意見,僅僅闡述了“事實”,但通過選擇性地呈現資訊,成功地勾勒出了一個雖然個人可能清廉、但作風粗暴、責任心不強、甚至有點“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幹部形象。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丁金茂慢慢放下茶杯,他沒有去看葉青,而是將目光投向陸戰功,語氣平和地開口,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戰功同誌,葉青同誌彙報的情況,很詳細。肖北這個同誌,我接觸不多,但聽說過一些。能力強,幹勁足,這是他的優點,但確實,就像葉青同誌說的,脾氣急了點,方式方法上有時候可能欠考慮,顯得不太成熟。”
他先肯定了葉青的部分觀點,然後話鋒極其平穩地一轉:
“不過,年輕人嘛,在成長過程中難免會犯一些錯誤,會有各種缺點。關鍵還是要看本質,看主流。從葉青同誌彙報的情況看,至少在經濟問題和生活作風這類原則性、底線性的問題上,肖北同誌是經得起檢驗的。這很難得。至於工作上的失誤和性格上的缺點,”
他微微側頭,像是徵詢意見般看向陸戰功,“我覺得,組織上還是應該以批評教育、幫助提高為主。畢竟,培養一個能力強的年輕幹部不容易,尤其是在玄商經歷了這麼多災難,亟需恢復重建的時候,穩定幹部隊伍,發揮幹部積極性,還是很重要的。當然,具體的責任認定和處理,最終還是要請戰功同誌和省委來權衡決定。”
丁金茂的發言,滴水不漏。他承認了肖北的缺點,但將其定性為“年輕人成長中的問題”、“方式方法問題”,同時強調了肖北“本質好”、“能力強”、“在關鍵時刻經得起考驗”,並且巧妙地將對肖北的處理,與玄商災後重建的“大局穩定”聯絡了起來。他沒有直接反駁葉青,卻完全扭轉了葉青彙報所試圖營造的導向。
陸戰功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臉上帶著淡淡的、高深莫測的笑容,目光在葉青和丁金茂之間緩緩掃過。他就像一位經驗豐富的舵手,平靜地看著船上的兩位重要人物對於航向進行著無聲的角力。
“嗯……”陸戰功終於開口了,聲音沉穩,“葉青同誌的彙報很客觀,既肯定了調查澄清的方麵,也指出了存在的問題。金茂同誌的意見呢,也很中肯,體現了對年輕幹部的愛護和從大局出發的考慮。”
他沉吟了片刻,彷彿在仔細權衡,然後緩緩說道:
“肖北同誌的問題,看來是比較複雜的。既有被人誣告陷害的委屈,也有自身工作中確實存在的失誤和不足。這樣吧,調查組前期工作很有成效,基本澄清了主要問題。至於領導責任和作風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