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臉上的銳氣稍稍收斂,他剛想按照常規思路進行解釋……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耳邊響起了陳亮老母親那擲地有聲的話,腦子裏不受控製地閃過了她那渾濁的、失去唯一兒子後絕望而麻木的眼淚,閃過了火災現場那一具具被燒得焦黑、扭曲、曾經是一個個家庭頂樑柱的年輕軀體……那些畫麵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沉默了幾秒鐘,再抬起頭時,眼神變得異常複雜,有痛悔,有沉重,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坦誠。
他一本正經地,甚至帶著幾分肅穆地說道:
“徐處長這個問題,問到了要害。”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嚴格來說,在程式上,在製度規定的要求上,我認為我真的已經盡到了作為負責人應盡的責任。該開的會開了,該下的檔案發了,該強調的要求強調了,該進行的檢查也安排了。”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沉重:“但是!也許……不,不是也許,是肯定!我肯定沒有做好!至少,結果證明我沒有做好!否則,就不會有那麼多無辜的人死去!就不會有那麼多家庭破碎!在這一點上,我承認,我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無論組織最終如何認定,這個責任,我肖北,認!”
這番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沒有推諉,沒有尋找客觀理由,而是直接承認了自己“沒有做好”,坦然承擔了領導責任。這種態度,反而讓準備繼續追問的徐迎春一時語塞。
說完這番話,肖北沒有再看劉重天和徐迎春,而是將目光直接投向馬走日,語氣堅決地說:“馬書記,關於這件事,還有一些更深層次的情況和我的個人判斷。接下來的話,我想單獨向您彙報。”
馬走日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和肖北有舊誼,這在特定圈子裏不算什麼秘密,但在此刻這種敏感時刻,進行單獨談話,而且是在剛剛澄清了受賄嫌疑之後,這既不符合辦案程式和迴避原則,也容易授人以柄,顯得非常不合適。
他猶豫了一下,試圖打個圓場,同時也是在試探肖北的真正意圖,便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道:“肖北啊,你看你,這又是什麼情況?重天同誌和迎春同誌都是經驗豐富的紀檢幹部,不算外人,是代表組織在這裏談話。有什麼情況,你可以直接說嘛,大家一起分析研判。”
肖北深深地看了一眼臉色依舊難看、眼神中帶著不甘和懷疑的劉重天,然後轉回頭,極其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對馬走日說:“馬書記,我堅持我的請求。有些話,不讓重天組長他們聽,不是不信任組織,恰恰相反——這是對他好,是對他的一種保護。”
馬走日知道肖北的脾氣,也知道這個孫猴子要說的話應該真的很關鍵,但是......
就在馬走日還在猶豫的時候,劉重天竟然直接站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語氣生硬但卻異常清晰地說道:“沒關係,馬書記!談話室裡有完整的錄音錄影裝置,符合程式規定!您和肖北同誌談吧!迎春,我們出去!”
說完,他根本不給馬走日再勸阻的機會,幾乎是強拉著滿臉不情願、欲言又止的徐迎春,快步離開了談話室,並順手從外麵帶上了門。
“哢噠”一聲輕響,房間裏隻剩下馬走日和肖北兩人,以及那些無聲運轉的監控裝置。
馬走日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一臉肅然的肖北,無奈地搖了搖頭,故作輕鬆地笑罵道:“你小子!真是的!總是給我出難題,搞這種不符合程式的突然襲擊。說吧,現在沒外人了,有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話,非得搞得這麼神秘?我警告你啊,要是說不出個一二三來,我可饒不了你!”
他原本隻是想開個玩笑,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肖北接下來壓低了聲音、清晰說出的那句話,並非玩笑,而是真正的石破天驚,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深水炸彈,足以在江北省的政治格局中,掀起滔天巨浪!
肖北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聲音低沉卻帶著千鈞之力,一字一句地砸在馬走日的心上:
“馬書記,根據我掌握的情況和初步判斷,在水庫災後重建專案,以及後續的火災事故中,真正沒有盡到監管責任,甚至……我懷疑他們與水庫管理所原所長鄒向陽,存在根本利益關係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們玄商市的市長,王正富!還有……市委書記,江基國!”
話音落下,談話室內一片死寂。
馬走日臉上那故作輕鬆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彷彿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地看著肖北,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半晌後,馬走日指著肖北的鼻子,結結巴巴的說:“你...你...你你小子吃頂了吧!這...這這......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玄商市的黨政一把手全是壞人是吧?”
肖北沒有解釋,靜靜的等著馬走日反應。
馬書記“豁”的站起身,轉個圈又說:“這鄒向陽是什麼人啊?一個水庫主任而已?什麼級別啊?多大能量啊?兩個正廳級的一把手憑什麼和他沆瀣一氣啊?”
“走日書記,這正是我要說的。”肖北語不驚人死不休:“所以我分析,這個鄒向陽背後,一定有更高階別的人,以他的級別,肯定夠不到王市長和江書記。所以,鄒向陽背後一定有一個或者一些人。”蹲了一下,他總結道:“總的來說,我認為,鄒向陽一定是屬於某一個政治團體的。而這個政治團體,是以江基國和王政富為首。”
馬走日簡直要瘋了,江基國是誰的人啊?江基國現在已經算是葉青的人了。而葉青又是誰?是他馬走日的頂頭上司,是省紀委的當家人啊!
他指著肖北的鼻子罵道:“你......你胡說八道!你......你有什麼證據啊?”
“證據?”肖北淡然一笑:“我當然有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