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功麵色沉靜,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將他們的神態、他們話語背後的潛台詞盡收眼底。
他心中清楚,此刻自己絕不能輕易表態。
但作為一把手,在如此激烈的討論後,他也不能一直沉默。
在令人窒息的安靜中,陸戰功終於開口了,他的語速不快,聲音平穩:
“同誌們的意見,我都認真聽了。”他先定下基調,表示對所有人的尊重,“大家都從不同角度,對肖北同誌的問題和玄商目前的局麵,進行了深入的分析和思考,這很好。”
他話鋒一轉,開始闡述麵臨的複雜局麵:“正如幾位同誌都提到的,目前我們的政治形勢比較複雜......”他頓了一下,還是沒把話說明白,反而話鋒一轉說:
“尤其是玄商市,災後重建進入關鍵期,幾千災民等著安置,社會穩定是頭等大事,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金茂同誌的擔憂,不無道理。”
“但是,”他這個“但是”語氣加重了些,“兩個實名舉報,指嚮明確;省委聯合調查組前期做了大量工作,現在更是拿出了……嗯,看起來比較確鑿的證據。這個事實,我們也不能忽視,更不能視而不見。這是對黨和人民負責,也是對肖北同誌本人負責。”
他這番話,聽起來四平八穩,既承認了穩定的重要性,又強調了證據的嚴重性,似乎把雙方的觀點都照顧到了,但又等於什麼都沒說,沒有給出任何傾向性意見。
這就像是在已經有些燥熱的會議室裡,又輕輕扇了扇風,卻沒有真正降溫。
果然,他話音剛落,省長丁金茂立刻接上了話頭,他必須抓住陸戰功話語裏對“穩定”的認可來鞏固自己的立場:
“戰功書記說得對,穩定是頭等大事!”丁金茂語氣凝重,“正因為證據看起來‘確鑿’,我們才更要慎之又慎!辦案不能隻看物證,還要看動機、看背景、看可能存在的陷阱!王世良是什麼人?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他的話能全信嗎?他為什麼早不舉報晚不舉報,偏偏在工程進入關鍵階段舉報?這裏麵有沒有人指使?有沒有利益輸送之外的其它目的?比如,故意攪亂重建大局,甚至……攻擊我們黨的幹部?”
丁金茂的言辭開始變得有些激烈,他將矛頭直指舉報人,並暗示背後可能有更複雜的政治陰謀。
“如果我們僅憑這些就對一個在一線拚命的副市長採取嚴厲措施,那才真是親者痛、仇者快!才會真正寒了那些敢於擔當、敢於碰硬的幹部的心!我認為,當前最重要的是保證重建工作不受乾擾地推進!對肖北的問題,可以查,但必須控製在最小範圍,以談話、函詢為主,不能影響其正常工作!”
“金茂同誌!”組織部長葉小鬆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您這話我不敢苟同!證據麵前,人人平等!難道因為他是副市長,在一線工作,我們就可以對確鑿的受賄證據網開一麵嗎?這是什麼邏輯?這是典型的特權思想!”
葉小鬆顯得有些激動,他轉向陸戰功:“戰功書記,如果我們今天因為顧慮所謂的‘穩定’和‘背景’,就對如此清晰的違紀問題手下留情,那全省的黨員幹部會怎麼看?人民群眾會怎麼看?他們會說我們省委是選擇性反腐!是說一套做一套!這會嚴重損害省委的公信力,損害戰功書記您一直以來狠抓黨風廉政建設的威信!”
“葉小鬆同誌,你這是無限上綱!”丁金茂臉色也沉了下來,“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手下留情?我說的是要慎重!要講方式方法!要考慮到複雜的實際情況!辦案難道不需要講策略嗎?一棍子打死就是最好的辦法?”
“問題是現在不是一根子,是鐵證如山!”葉小鬆毫不退讓。
“鐵證?誰知道這鐵證是不是被人精心鍛造出來的!”丁金茂反駁。
眼看著兩位省委副書記之間的火藥味越來越濃,政法委書記魏長軍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金茂省長,小鬆部長,兩位都請冷靜一下。你們的出發點都是好的,都是為了工作。”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後說道:“金茂省長擔心穩定,擔心幹部積極性,這很重要。小鬆部長強調紀律,維護省委威信,這同樣重要。其實我覺得,戰功書記剛才已經給我們指明瞭方向,就是既要重視證據,嚴肅查處,又要講究方法,維護穩定。”
他巧妙地把陸戰功那番“和稀泥”的話解讀成了“方向”,然後提出了自己的折中建議:
“既然如此,我們是不是可以找一個平衡點?比如,立即對肖北進行立案,這是規矩,必須走。但在採取留置等強製措施前,是不是可以先由調查組的同誌,代表省委,與肖北同誌進行一次嚴肅的、正式的談話?把舉報信的內容,把調查掌握的情況,特別是這十萬塊錢的來源疑問,向他當麵核實,聽取他的解釋和申辯?”
魏長軍看著陸戰功,小心翼翼地說:
“這樣既體現了我們省委對幹部負責、給幹部說明情況機會的態度,避免了貿然採取激烈手段可能造成的誤傷和被動,同時也是調查工作的必要環節。通過談話,我們可以更直觀地判斷肖北的反應,評估他解釋的真偽,為下一步決策提供更充分的依據。”
紀委書記葉青知道到了自己能說一些話的時候了,他立即順勢開口:“長軍書記的建議,我覺得可行。立案是前提,談話是必要的程式。我們紀委辦案,也講究重證據、重調查研究,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壞人。與當事人談話,是查明事實的重要一環。”
江基國聽到葉青表態,額頭上汗都下來了。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之前會錯意了。
但他到底是老政客了,反應很快。他馬上舉手發言:“我認可長軍書記的發言。肖北同誌畢竟處在一個這麼要害的位置上,貿然採取強硬手段引發的後果很難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