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的表情凝重,語氣沉穩:“首先我作為主管副市長,雖然我還不算正式上任,但已經到玄商工作幾天了,理應承擔相應責任。所以我有義務也有責任就此事發表看法,供領導同誌們批評指正。”
丁金茂組織的這場會議開的很急,不管是市委還是市政府,提前都來不及開碰頭會。王正富看肖北竟然當著省領導的麵,就他提出的方案發表看法,心裏就開始有點不高興了。
丁金茂微微點點頭,示意肖北可以繼續說。
肖北合上筆記本:“第一,安置點的衛生防疫必須跟上,自古以來就有大災之後,必有大疫的說法。從現代醫學的角度來說也是這樣,洪水過後容易滋生細菌,我們得聯絡市衛健委,派醫療隊駐守安置點,每天定時消毒、給村民做健康檢查,避免有疫情發生。”
丁金茂和江基國等一應領導情不自禁的點頭,肖北的考慮還是比較有先見的。
“第二,在這場事故當中遇難的人這麼多,遺體的存放與後續處置是另一個關鍵嚴峻又迫切的問題,既要考慮安全,更要顧及家屬情緒,如果我們統一送往各醫院的太平間,那麼全市各大醫院的太平間是否能容納這麼多的遺體?即使能容納,我們又該如何處理家屬的問題?到時候他們勢必要去看望遺體的,家屬這麼多,在醫院肯定會產生混亂。有些甚至會提出把遺體拉走的要求,這些我們都需要提前想好對策。”
丁金茂眉頭緊鎖,隨即就說:“肖北同誌你既然提出這個問題了,想必心裏已經有了初步的解決方案了。”
肖北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他聲音低沉的說:“我想最好的辦法隻有一個,所有的遺體,第一時間火化,找到一具火化一具,甚至火化之前都不要通知家屬,請村幹部核實完身份之後立即火化......”
整個會議室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連丁金茂都沉默了。
每個人都知道肖北的提議殘酷,可眼下的處境,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
中國人講究死者為大。尤其是在農村,火葬製度這些年推進難度一直很大,就是因為他們覺得火化對遺體是一種嚴重的褻瀆,而且是一種死無全屍。
王正富嘆口氣說:“肖北同誌啊,這個建議是不是有點不近人情了?你說誰家親人沒了,不想見最後一麵?對於遇難者家屬來說,突然失去親人他們已經難以接受了,現在又要直接火化,最後一麵都不讓見,這不是往村民心上捅刀子嗎?以後他們怎麼跟孩子解釋,爹孃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王正富的語氣很柔和,但話裡卻是毫不客氣。
肖北沒有反駁,隻是從資料夾裡抽出幾張照片推到桌中央。
照片裡是白沙村被淹後的場景:渾濁的洪水裏泡著散落的傢具,幾具裹著塑料布的遺體被卡在樹杈間,麵板已經開始泛白。
“王市長,我比誰都清楚這不合情理。”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現在氣溫已經回升,洪水泡過的遺體最多撐六個小時就會開始腐爛,滋生的病菌能順著安置點的水源擴散。像這些找得到的屍體還好些,您要知道,截止到目前來說,還有大量的遺體泡在水裏找不到,這需要時間。”
王正富若有所思,但也不再反駁。
丁金茂眉頭緊鎖,臉色陰沉的可怕,半晌他才說:“肖北同誌說得對,殘酷的決定,往往是為了少一點殘酷。目前來看,這確實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但是村民的情緒也不得不考慮,這樣吧......”
他把目光投向李東升,後者隨即認真的拿起筆準備記錄。
“等新村建好,專門建一座紀念園,把所有遇難者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算是給活著的人一個念想。你們水利局將代表政府,每年都要去弔唁。”
李東升鄭重的點點頭:“我代表水利局表態,一定嚴格落實到位。我們不僅會按時弔唁,每年弔唁結束後,還會專門召開警示教育大會,時刻銘記這個慘痛教訓。”
這時候,賈克山副省長又把會議拉回正題,說:“各位,丁省長說要十個億的專項資金,目前還有1.5億的缺口呢,這個問題如何解決呀?”
肖北本以為這個時候江基國要表態了,按理此時他會說,我代表市委,拿出多少多少資金來。
但沒想到江基國不僅不說話,反而把目光投向了丁金茂,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丁金茂卻把目光投向了肖北,慢悠悠的問:“我聽說水庫這些年一直在賣水?”
肖北剛到任,對這個情況不太瞭解,暫時無法準確答覆,便主動把目光投向了李東升,示意他說明情況。
李東升聽到這個問題,額頭瞬間冒了一層冷汗,結結巴巴地說:“是......是這樣的,是在賣水,賣給的是市自來水公司,這家公司原先是水利局的三產,後來改製的時候被個人承包了......”
“哦。”丁金茂點點頭,“那看來這些年水庫也沒少賺錢嘛!在這個關鍵時刻,水庫當然要拿出擔當,不能缺位,他們是一定要有態度的。”
李東升的臉色蒼白,冷汗沁滿了後背,他哆哆嗦嗦的說:“是要有態度,是要有態度。”
說完,他感覺到丁金茂還在看著他,才繼續說:“我爭取......不,一定讓水庫和自來水公司拿出一筆資金來!”
“那麼具體拿出多少來呢?”丁金茂咄咄逼人的問。
“興許......一千萬應該有的吧......”李東升說。
丁金茂冷笑一聲,不說話了。
賈克山說:“李東升同誌,你怎麼這點覺悟都沒有呢?水庫是第一責任人,這本來就是水庫的事,他們傾家蕩產也難辭其咎,怎麼這時候還打馬虎眼呢?”
李東升嚥了口唾沫:“賈省長,不是打馬虎眼,隻是......我剛才說的水利局拿五億,其實已經包含了水庫要出的錢......不然以我們水利局的情況,怎麼可能能拿出五個億啊!”
丁金茂沒了耐心,一揮手冷冷的說:“那我不管,總之水庫至少要拿出五千萬來,而且不是還有自來水公司嗎?你們自己去想辦法。”
說完,他又冷哼一聲補充道:“而且現在隻是先進行善後工作,並不代表此次事件不追責,不調查。”他睥睨著李東升,“好自為之吧!”說完,還有意無意的瞥了一眼王正富和江基國,其中含義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