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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人
地下拳館的高台上,氣氛沉凝。
一名黑衣死士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三當家,弟兄們在拳館出口守了整整一個時辰,連隻蒼蠅都冇放出去。但那黑麪煞根本未曾離館。”
“未曾離館?”
孟川合猛地起身,椅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銳響。
他眼底翻湧著暴怒的闇火,一把將茶盞掃落在地,瓷片四濺。
“好一個金蟬脫殼!定是趁亂摘了麵具,混進那群賭徒裡了。傳令下去,把館裡裡外外給我翻個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來!”
“是!”
而觀眾席最高處的陰影裡,單於鋒正負手而立。冷眼俯瞰著下方逐漸清場的場地。
他指腹緩緩摩挲著腰間短刀刀柄上的纏繩,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方纔江陵和辛奎之間的廝殺。
辛奎的恐怖他比誰都清楚,昔日自己也曾經和他戰過一場,那日,其一記回馬肘險些將他脊椎震斷。
可即便如此,辛奎臨陣破入煉皮境,竟仍被那麵具人三拳轟殺。
黑麪煞近月來的出場毫無定數,卻次次精準咬住孟川合的爪牙,而且出手必是殺招。
不難猜測,此人定也是蕭安所招,和自己目的相同。
單於鋒攥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原以為自己是蕭安手中可以被絕對信任的刀,可如今他卻憑空召來這尊煞神。
是因為自己遲遲未能踏破煉皮境,所以動了換人的心思?
想起那枚能洗髓伐骨、重塑資質的血精丹,**和不甘便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理智。
若不能搶先所有人斬儘孟川合的羽翼,他這半年來在生死邊緣的磨礪便成了笑話。
他緩緩閉上眼,將翻騰的殺意強行壓下。
蕭安前日跟自己提及的剿滅聖月教之事,如此看來自己必須入局。且日後的每一場截殺,都需要參與,不僅僅是那下月初七的最後一場。
唯有攫取足夠的資源與功勞,才能儘快突破煉皮境的瓶頸。
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
煉皮境,已經困了自己太久了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
張媛出門賣織物去了。
江陵坐在院子裡,就著銅盆裡的清水洗淨了臉。
然後轉頭看向正蹲在牆角編草鞋的江成,語氣帶著點戲謔:“昨日你和那男孩爭的那個小丫頭,平日都愛吃些什麼?”
江成嚇得手一抖,草鞋險些脫手。
他轉過頭,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根都燒了起來,支支吾吾的,“哥,你,你咋知道的?”
江陵見狀,輕笑一聲,起身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肩膀,“看見的。那小女孩是挺可愛的,你眼光不錯。
哥告訴你啊,追姑娘就得投其所好。”
他回憶了一下昨日那男孩的模樣,又看看江成濃眉大眼的模樣,
“拿出點男子漢的自信來,你生得比那臭小子俊朗多了,不比你哥差。
女孩子啊,都喜歡俊的。走,去集市,哥帶你去挑些她愛吃的零嘴。”
江成斜眼覷著自家哥哥,忽然嘟囔:“哥以前是不是也這般把柳月姐姐哄到手的?”
江陵屈指在他腦門上輕敲了一記:“臭小子,以後少提她。你柳月姐姐已經許做彆人的媳婦了,日子過得富足,我可不去擾人家的清淨。”
江成聽了反倒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就往院外拖,稚嫩的嗓音裡透著股不服輸的執拗:“不行不行,你這就跟我去買桂花餅送她!她以往最愛吃這個!隻要誠心,定能把她追回來!”
江陵被他拽得踉蹌半步,任由他拉著往巷口走,“彆急,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
他雙眼被初升的朝陽光刺了下,忍不住眯了下眼,“說實話,哥早就不惦記她了。緣分這種事,順其自然便是。”
江成停下腳步,略帶嫌棄地睨了他一眼:“冇想到我哥竟是個朝三暮四、薄情寡義、用情不專的傢夥。”
江陵臉一僵,“這些詞兒你從哪聽來的?”
“隔壁馬大娘常說。”
江陵想起來了,那馬大孃的丈夫早年裡被花樓裡的姑娘拐跑了,走的時候還順走了家裡大半積蓄。
“以後少跟她學,你哥不是那樣的人。”
兄弟倆一路鬥著嘴,穿過漸漸喧鬨的街巷。
早市的煙火氣撲麵而來,蒸籠的白霧、糖炒栗子的焦香、小販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的市井圖景。
江陵陪弟弟挑了滿滿一竹籃的桂花糕、蜜餞與糖畫,看著弟弟小心翼翼護著竹籃的模樣,不禁泛起笑意。
與此同時,震遠武館二院的青石廣場上,晨練的呼喝聲正此起彼伏。
忽而,一陣清脆的環佩聲打破了院中的節奏。
一男一女自側門步入,引得周遭弟子紛紛收勢駐足。
那女子身著一襲赤紅勁裝,腰間以絲絛輕束,勾勒出纖細的曲線。
她容貌極美,眉眼間原本帶著幾分天然的柔媚,可神情卻清冷端正,眼波流轉之間透出習武之人特有的鋒銳與肅然之氣。
竟是陸言蹊。
在她身側半步,沈子昂一襲月白長衫,眉宇間隱隱透著幾分鬱色。
“陸言蹊和沈子昂!他們怎會來咱們院?”
幾個新入門的弟子看得目不轉睛,忍不住低聲驚歎,“自入館以來,陸師姐是我見過最為迷人的女子,那白沁絕對比不過她半分。”
旁邊立刻有人嗤笑,壓低聲音道:“那是你眼界窄了,不曾見過陸微師姐。那位纔是真正驚為天人的仙子!陸言蹊雖美,卻還差了那種出塵的韻味。”
幾人紛紛好奇,“她二人都姓陸,莫非是親姐妹?”
“非也。”那人搖頭,“陸微是陸家知縣老爺早年收養的孤女,雖冠了陸姓,和陸言蹊名分上是姐妹,卻冇有實質血緣關係。”
“竟是如此!”
“陸師姐此番前來,怕是為了侯策吧?他前日剛入了周杭公子的養武名冊,陸家這是來遞橄欖枝的?”有人忽地提議。
“多半是。咱們院裡,如今在身份上能得了這位青睞的,怕也隻有侯策了。”
陸言蹊踏入二院,對周圍人的議論視而不見,四處尋找著什麼。
沈子昂緊緊鎖著陸言蹊的背影,終於忍不住開口:“言蹊,你為何非要尋那江陵,莫非真對他動了心思?你知曉我對你的情感,家族裡也支援,你此舉”
“沈子昂。”陸言蹊腳步微頓,並未回頭,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收起你那套說辭。我陸言蹊此生絕不可能嫁你,你最好有點自知之明。”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至於江陵,我來此,為的是他前日戰白沁時使的那套拳法。”
沈子昂聽著前半句覺得心裡惱火,後半句則是讓他一怔。
腦海中迅速回放起那日的擂台。
江陵所用拳法確與剛猛沉雄的撼山拳截然不同,步法輕靈,勁路詭譎,如遊龍戲水。
“若我冇看錯,那是平日衙門裡緝拿通緝要犯的拳路。”陸言蹊纖長的睫毛微顫,
“但比如今縣衙那些粗淺的製式拳精妙數倍,發力更透,變招更疾。所以今日我來,是想向他討要那種修煉法門。”
二院偏房外。
一名弟子氣喘籲籲地跑來,對正在擦拭長刀的侯策道:“侯師兄,陸言蹊師姐來了。有人猜測,怕是衝著你來的!”
侯策握刀的手猛地一緊,心跳驟然漏了半拍。
陸言蹊
幾月前,侯策練拳時偶遇陸言蹊,後者隨手指點了他撼山拳發力的不足,兩人因此有了第一次交集,也算是認識。
他永遠記得第一眼看見她的心動。
隻不過,他清楚二人之間的差距,故而這份感情一直埋在心裡。而她也成了他此後日夜苦修的動力之一。
想到陸言蹊有可能是來找自己的,他心頭狂跳,迅速整理好衣襟,往外走去。
陸言蹊二人正坐在演武場旁的涼亭裡等江陵。
一些圍在她身旁試圖搭話的弟子們,見侯策走來,皆心照不宣地退開兩側,讓出一條寬敞的青石道。
侯策望著眼前明豔不可方物的少女,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愛慕,挺直脊背。
如今他已算半個周家的人,前途可期,未必就冇有機會。
隻是目光掠過坐在她身側的沈子昂時,心頭掠過一絲酸澀。他剋製朝他也微微頷首,接著拱手行禮:“陸師姐,沈師兄,不知道此來有何事?”
麵對眾人的搭訕始終麵無表情,不曾開口的陸言蹊,此刻看到侯策,終於說了第一句話,清冷動人的嗓音格外撩人:“侯策師弟,許久不見。祝賀你突破煉皮境。”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豔羨的低語。
陸言蹊果然是來找侯策的
侯策胸膛微微起伏,一股難以言喻的膨脹感悄然蔓延,“多謝師姐,我還有很多不足。”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陸言蹊會繼續把話題集中在侯策身上,她接下來的話卻如冷水澆頭:“不知道你們院的江陵什麼時候來?”
滿場頓時嘩然。
江陵?
陸言蹊居然是來找江陵的?
方纔還暗自得意的侯策臉色頓時一跨,周遭弟子的目光也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誰也冇想到,這位背景深厚的陸家小姐,放著前途無量的侯策不問,竟是來尋江陵的?
雖然他在近期武館比武之上也算是表現十分不凡,但和已經入了煉皮境、且被周杭所看中的侯策,還是有不少差距的纔對。
“陸師姐是來找江陵的?”侯策欲言又止幾次,還是說到,“他平日裡來的都比較早,今日怕是有什麼事耽擱了。不知師姐為何找他?”
陸言蹊並不解釋,隻往門口望去,“自然有我的事。”
語氣淡地讓侯策心口一涼。
恰在此時,江陵如常往二院的大門走,嘴裡還嚼著一塊糯米糕。
太甜了。
江陵略有些不滿,所謂甜品,就是要不那麼甜纔有精髓。
然而剛一踏入武館,他就敏銳地察覺到院中的氣氛異樣,原本喧鬨的演武場此刻鴉雀無聲,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刺向他,其中夾雜著毫不掩飾的敵意與探究。
這是怎麼了?
他一怔。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自己在拳館內的身份暴露了。
但昨晚蕭安才和自己做了第二個交易,他並未提到訊息泄露的事。
“江陵來了!”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他來了?”又有人跟著問了句。
江陵眉頭微蹙,循聲望去。
隻見遠處涼亭旁聚攏的人群如潮水般分開,然後,就是一道赤紅色的身影徑直朝自己走來,明眸善睞,主動開口喚他,“江陵師弟。”
江陵認出,這人正是那和劉萬金對打過的陸言蹊。
可腦海中卻是茫然。
這姑娘找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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