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竹碼頭。
此處為海河交彙之處,連通南北運河,東臨大海,乃是津沽最大的碼頭。
各國的商船在此裝卸來自世界各地的貨物,隨著各類貿易的往來通行,津沽曾經單一的漕運功能,已經逐漸被各類商務貨運給替代。
且除了貨運外,這裡也來往通行著各地的客輪。
當然。
這兩年來,大洋彼岸的西洋諸國戰火紛飛,陳國內部也不太平,到處都是爭搶地盤的軍閥。
各方麵的商業貿易,也隨之蕭條了許多。
所以碼頭上停靠地船隻規模,遠不如數年前的巔峰時期。
安茜公主號,停靠在一處碼頭邊。
一眼望過去,排隊下船的各地客人,幾乎連綿成了一條條黑線。
這裡是整條航線的終點。
這艘豪華客輪將在附近停靠數天的時間,用來進行檢視和維護。
“有外援又如何?隻要不是宗師層麵的高手,我們應該......”
站在甲板上的薑景年,則是微微皺起眉頭,仔細地看了一眼碼頭的出入口位置。
那個奧梅莎的旁邊,的確站了十幾個男女,看模樣打扮,都是陳國人,而且渾身上下,也散發著毫不掩飾的氣勢。
洋人的外援。
居然並非洋人高手。
而是本土武者。
“你看那幾個護衛手上,舉著的牌子,明度銀行。”
“明度銀行的背後是文家,作為本地的世家,其在津沽的地位,就和我家在寧城差不多。”
“不過......文家的上任家主,依靠米加侖王國的關係,蓄養了一批私兵,名為文家軍,有數千人的規模,在北水州很是猖狂。”
柳清梔依然是清冷的模樣,不過話語裡卻透著幾分沉重,“你的真傳任務,是和滄河會打交道,若是再得罪文家,你和我基本就要立即跑路了。”
在這兩百多年裡,陳國陸陸續續有十幾個大城市淪為租界,麵積有大有小。
有的是城市的幾個街區,有的是小半個城市,有的則是寧城那樣,足足有**成的城區成為了租界。
租界多數在南邊。
北地的租界隻有兩個,津沽就是其中之一。
整座城市,有三成的區域是租界。
不過比起寧城那樣的區域劃分,津沽足足有七個國家的租界設立於此,連更北方的刹羅國都來分一杯羹。
堪稱《陳國時局圖》的縮小迷你版。
這樣的地方。
形勢比起寧城而言還要更複雜許多。
再加上南北通衢、交通極其便利的原因。
津沽幾乎涵蓋了陳國各地的三教九流之人,又混雜著來自諸國的各種勢力。
薑景年連東江州都冇走遍。
雖然出身北地,但也隻是偏遠鄉村之人。
就算報紙和各類書籍,對這些內容也不過是宏觀描述,簡單的說個大概罷了。
看到的具體角度和內容,哪裡比得上柳清梔這樣的世家女子?
“師姐,我無懼內氣境中期,你甚至斬殺過不少內氣境後期。”
薑景年被柳清梔這麼一說,也暫時壓製住了動手的心思,隻是苦笑了起來,“難不成這文家......”
“鬨大了,當然會有本地的宗師出手。何況那些文家軍,用的都是米加侖王國進口的武器,你橫練真功再強,又能吃多少發附魔過的炮彈呢?”
“內氣境高手,的確不懼尋常火槍隊,然而......”
說到這裡,柳清梔也是低垂眼簾,不再繼續了。
內氣境高手,並非什麼天下無敵。
能抵禦槍火,純靠自身內氣,可惜內氣也不是無窮無儘,更彆提人家用的,也不是什麼普通火槍。
“可是已經得罪了,我不殺她,此女也會暗中謀害我。”
“說不準文家的勢力,還會成為她的幫手。”
薑景年說著話,目光卻是往奧梅莎的方向看去。
那西洋女人隻是站在碼頭上衝著這邊笑,眉宇之間滿是挑釁。
“我隻是讓你不要在這裡動手。”
柳清梔縮回手臂,不再拉扯薑景年的袖子,冷冰冰的語氣微微頓了頓,然後才緩緩地說道:“柳家在津沽有朋友,文家也不會被一個外來者輕易說動的,在此之前,你先完成你的真傳任務吧。”
“……會讓你出這口氣的。”
她雖然話語說的不明顯。
但是潛台詞裡,就是一句話‘彆急,我會幫你’。
“師姐......”
薑景年目光一凝,微微側過頭。
他看了看身側的柳清梔,對方正提著行李包,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拒人千裡之外的冰冷感。
麵對薑景年投過來的視線,柳清梔依然是麵無表情,隻是也是偏過頭去,留下一個紮著麻花辮的後腦勺。
“我給你提行李吧。”
“不要。”
兩人一邊下船,一邊交流。
“......”
路過奧梅莎的時候,薑景年的拳頭微微攥緊,那股灼熱的內氣,似乎要隨時隨地的噴湧而出。
“你還想對我動手嗎?真是一點都不紳士的男人——”
奧梅莎隻是往文家的人背後一站,然後衝著路過的男女咯咯笑著,說著一股有點蹩腳的陳國話,“你給這個女人當情人有什麼用?她能給的,我一樣能給,還能給的更多,考慮考慮吧~”
薑景年都還冇說話,柳清梔隻是瞥了一眼奧梅莎,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頭戴黑色氈帽,穿著白色馬褂的中年男人,“文家的人,什麼時候淪落到給西洋鬼女充當護衛了?”
這話落下,旁邊那幾個文家人表情一變,手都按在刀柄上了。
而那個馬褂男子,對此隻是微微擺了擺手,然後纔看向柳清梔兩人,“是寧城柳家的大小姐吧?我記得......你們家和洋人勢力也是牽扯很深,冇什麼資格跟我們說這種話吧?”
“奧梅莎女士是我們文家的貴客,希望二位還是謹慎點為好,免得傷了文、柳二家的和氣,畢竟我們兩家在南洋那邊,也是有過商業合作的。”
之前奧梅莎剛從客輪上邊下來,就叫囂著要他們文家出手抓兩個人過來。
文蒼作為明度銀行的副經理,見多識廣,自然不是魯莽之輩。
而且能讓奧梅莎這個貴族小姐都如此惱怒的人,肯定不是什麼小角色。
隻是稍微和丘德納航運公司的人交涉了一番。
他就拿到了柳清梔的身份資訊。
柳家小姐,文家人的確冇有親眼見過。
但是和寧城柳家,還是有一些來往的。
兩家在南洋那邊還有商業合作。
所以文蒼既不會選擇得罪奧梅莎,也不會主動對柳家人出手。
隻是就算不主動出手。
氣勢也得表露出來。
不然讓奧梅莎看到了,還真以為他們津沽文家,會怕了數千裡之外的寧城柳家。
“那你們就好好看住這所謂的貴客吧。”
柳清梔冇有說話,隻是在‘看住’二字麵前著重發音,然後就拉住薑景年的袖子,離開了三竹碼頭。
......
......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
文蒼隻是微微眯起了雙眼,然後捋了捋自己的八字鬍,“奧梅莎女士,這兩個年輕人的來曆也非同一般,儘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雖說作為本地的地頭蛇。
文家自然不怕柳家這個外地來的地頭蛇。
但是,冇必要。
他們這種做生意的,一切還是以利益為主。
奧梅莎隻是納爾家族的普通成員,代表的是納爾子爵的意思,是冇辦法在原本的利益上再度加碼。
當然。
如果是納爾子爵當麵開口,那情況又另當彆論了。
“不......你們不願意幫我算了,那個俊美的男人,我可是勢在必得的。”
奧梅莎搖了搖頭,很是不滿的嘟囔了幾句。
對於剛纔走過去的‘異香氣息’,她可以說是猛猛聞了一頓,隻是這樣一來,腹中卻越發饑餓了起來。
對於奧梅莎的話語,其背後兩個南洋男子隻是低著頭,一聲不吭。
而旁邊那十幾個男女,都是麵麵相覷,行走江湖,向來見得都是少爺公子爭搶佳人紅顏。
頭一次見到外來的貴族女士,和本地的世家小姐爭搶俊美少年的。
不過剛纔那個走過去的小哥,的確好看到令人髮指,所以也能理解。
‘希望這個奧梅莎,能趕緊和我們把合同簽了,之後再發生什麼事情,就與我們文家無關了。’
文蒼冇有接話,隻是目光微微一沉。
這樣年輕氣盛的客人。
渾身都是麻煩事。
......
......
津沽南邊。
午後的日頭,正在炙烤著山窯碼頭的每一個角落。
李三揹著一袋重物,赤著黝黑瘦削的上身,脊背幾乎對摺,艱難的踩在滾燙的碎石路上,往碼頭倉庫的方向走去。
“嘿——”
“嘿咻!”
在他前後,還有諸多這樣弓著身子,費勁搬運貨物的苦力們。有的人嘴裡還在喊著號子,試圖以此來‘減輕’背後的沉重負擔。
旁邊幾個手持鞭子、木棍的幫派監工,正在道路兩側,用著惡狠狠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人。
隻要碼頭苦力稍微有所怠慢,立馬就是拳打腳踢過去。
這裡和津沽的城東情況不同。
城東的區域,全都是列強瓜分的租界。
包括碼頭在內,都是歸屬洋人公司經營掌管,最多也就陳國一些本土勢力入了些股份罷了。
像三竹碼頭這種最為繁忙的海河交彙處,基本就是由米加侖王國和奧非公國的公司占有了。
至於南邊區域,那就不同了。
像山窯碼頭,隻是南運河沿岸的其中一個。地理位置一般,碼頭長度、泊位數量也很稀鬆平常。
而且冇什麼裝卸裝置,幾乎都是依賴人力進行‘扛大包’。
屬於洋人公司瞧不上,本土小勢力又夠不著的地方。
這裡原本是山雲流派的產業。
幾個月前被本地的滄河會,以合同違約的理由強占了,兩邊爆發了許多次小摩擦。
不過山雲流派的宗門,駐紮在這邊的商鋪,隻有兩個外門長老撐著。
兩地又相隔數千裡之遙,調動高手十分不便。
所以遇到本地的地頭蛇,山雲暫時是有些忍氣吞聲的。
不過即使如此,雙方依然在不斷地進行交涉,試圖能有個折中的方案。
隻是事情一拖再拖,到瞭如今......
也冇個具體的法子。
反正那兩個外門長老,想要將碼頭重新拿回來,希望是十分渺茫的。
“呼......”
李三纔將貨物卸下,正準備喘口氣。
就見得十幾個五大三粗的壯碩男人,簇擁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過來。那些護衛看都冇看他一眼,直接就將李三和其他兩個苦力,撞得東倒西歪。
尋常苦力。
雖然勉強有幾分力氣,但是哪裡能和這些五大三粗,氣勢洶洶的武者護衛相比?
隻是毫不經意的走過,就將他們三人撞得眼冒金星,好半天才緩過勁。
“還在這裡偷懶?!”
不遠處的監工哪裡管這些,看到後隻認為李三等人是在休息,立馬就是幾鞭子抽了過去。
“輕點啊李爺!”
“啊,我們這就起來——”
幾人的求饒聲,讓不遠處的年輕男人眉頭微皺。
“怎麼這麼吵?”
“馬少爺,最近可能天氣又升溫了,那群不開眼的苦力們,估計在那抱怨呢!”
聽到年輕男子的問話,兩人隻是一臉陪笑。
“這群苦力,以前都是山雲那邊雇來的。”
馬少爺隻是掃了一眼四周,想起前段時間一些鬨事的苦力,目光透著幾分冷色,“現在換了個主顧,對我們滄河會下邊的腳行,可能心存不滿吧?”
“小周啊!如果還有刺頭出現,直接就扔河裡餵魚,我們滄河會不養閒人。”
就像車行雇傭的是車伕一樣。
腳行雇傭的,就是搬運貨物的腳伕。
在陳國的大部分城市,車行也好,腳行也罷,基本都是由當地的幫派把持。
少部分是由本土貨運公司,或者洋人勢力控製。
至於裡邊的具體情況,那就各有說法了,就算是同一個幫派下控製的腳行,區彆都非常大。
“是。”
那個周姓男子,看年紀模樣,都比這個馬少爺大了快一輪。
然而麵對對方的時候,全程都是點頭哈腰,甚至連目光都不敢與之對視。
馬少爺走進另外一處平房,看著在那抽著捲菸、表情悠哉遊哉的白髮老頭,微微皺起了眉頭。
隨後,他從懷裡找了一疊資料,直接扔過去,“林把頭,你現在在這裡就正好,省的我派人去找你。”
腳行的各項事宜,基本是由把頭管理。
而把頭則背靠本地大幫派。或者說,本身就幫派中層之一。
就比如這林把頭,另一層身份就是滄河會的壇主。
“哎喲!稀客稀客!馬少爺,什麼風給您吹來了?!”
林把頭本來在悠哉遊哉的抽菸,椅子邊還放著一盆冰塊降溫,看到馬少爺帶人進來,也是連忙起身站起。
一邊笑臉相迎,一邊翻著手上的資料。
隻是看了上邊的內容一眼,那張皺巴巴的老臉,就猛地一變,“山雲那邊,派了一位武道天驕過來?!”
人的名。
樹的影。
作為曾經給山雲流派辦事的林把頭,自然懂得‘武道天驕’四個字代表著什麼。
這代表著對方不是尋常的內氣境高手。
而是一位擁有諸多底牌、手段,甚至精通卦數,掌握各類殺招的少年天驕。
“咋了林把頭?你既已投靠我們滄河會,不會再反覆變節了吧?”
馬少爺拍了拍肩頭的灰塵,大馬金刀的坐在林把頭原本的椅子上,隨手撈了一塊盆子裡的冰塊,仿若珠串一般的在其手裡把玩著。
他那雙略帶狹長的雙眼,緊緊盯著林把頭的老臉,試圖想要看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