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嬴璟宸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壓驟然消散。
孫悟空隻覺得身上一輕，彷彿移開了一座大山。
他劇烈地喘息著，雙手撐地，一時竟沒能立刻站起來，並非體力不支。
而是那股精神上的絕對碾壓感，仍殘留著餘威。
孫悟空艱難地從地上撐起身子，扶著一旁的沙發才勉強站穩。
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吸仍帶著未散的震顫，看向嬴璟宸的眼神裡混雜著驚悸、忌憚。
“你……究竟是誰？”他聲音沙啞，一字一頓地問道。
嬴璟宸靠回沙發，姿態依然閒適。
“我是誰，對你並不重要。”
“我現在隻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抬起眼，目光筆直地刺向孫悟空：
“你愛的，究竟是腳下這顆星球，還是生活在這顆星球上的人類？”
不等孫悟空回答，他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
“換句話問，你是選擇站在人類這邊，還是站在超神學院那邊？”
麵對嬴璟宸丟擲的問題，孫悟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方纔那番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他長久以來的認知上。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依舊閒適地坐在沙發上的男人。
不，那已經不是“人”能形容的存在了。那雙平靜的眼睛背後，似乎沉睡著整片星空，以及某種他無法理解、卻本能感到敬畏的尺度。
孫悟空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幾下，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他想起那些在山野間奔跑、在雲端翻騰的日子，想起那些對著他跪拜、又對他歡笑、將他奉為傳說、又與他同桌共飲的一張張麵孔。
他想起腳下這片土地的味道，風雨的氣息，花果山上終年不散的雲霧，還有城市裡徹夜不滅的燈火。
他愛的……究竟是什麼？
是這顆星球本身？是那些將他視為圖騰、視為英雄、視為異類、又視為守護者的人類？還是……某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被深深植入骨血裡的“使命”？
而超神學院……杜卡奧……那些隱藏在水麵之下的算計、那些被他有意無意忽略的異樣感……
嬴璟宸並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客廳裡隻剩下孫悟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牆上時鐘指標走動的細微哢嗒聲。
良久，孫悟空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沙啞，卻帶著某種破開迷霧般的艱澀：
“俺老孫……護的是這片水土，和這水土上活著的人。”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很重，“至於那些藏在後頭擺弄心思的……從來就沒信過。”
他抬起頭，眼中的迷茫與驚悸逐漸沉澱，化作一種近乎執拗的清明：
“你要問俺老孫站在哪邊，俺老孫站在這片土地和它的凡人這邊。超神學院？杜卡奧？他們若真心為這裡好，俺便認他們是友；他們若敢把這裡當棋盤……”
他話沒有說完，但那驟然銳利起來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嬴璟宸看著他，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終於真實了些許。
他輕輕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終於滿意。
“很好。你做出了你的選擇。”
“孫悟空，不，或許現在，更該叫你一聲‘齊天大聖’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客廳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刹，下一秒，孫悟空的身體毫無征兆地憑空浮起，懸停半空。
他悶哼一聲，還未來得及掙紮，雙眼驟然爆發出熾烈金光！
“呃——！”
劇烈的顫抖席捲全身，彷彿每一根骨骼、每一寸血肉都在經受無形的鍛打與重塑。
無數龐大而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流，蠻橫地衝入他的腦海。
那是踏碎淩霄的桀驁，是花果山巔的縱情長笑，是金箍棒攪動四海八荒的轟鳴，是被壓五指山下的五百年枯寂，是戴上金箍護送唐僧西行的無奈與羈絆，是最終封佛時那份喧囂落儘的空虛與倦怠……
屬於“鬥戰勝佛”的、被植入的、帶有使命與馴服意味的記憶，與那更深層、更原始、更桀驁不馴的“齊天大聖”的真靈，此刻猛烈地碰撞、交織、撕裂、融合！
金光越來越盛，幾乎淹沒了他的身形，唯有那抑製不住的的低吼，在室內回蕩。
隨之洶湧而至。
他看見自己身披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腳踏藕絲步雲履，於南天門外以一敵萬，金箍棒所及之處，天庭兵將如草芥般紛飛。
他又看見自己跪在蓮台之下，雙手合十，口誦佛號，一身桀驁被袈裟遮蓋，眼中再無昔日光彩。
兩個身影，兩段記憶，兩種截然相反的意誌，在他意識深處激烈廝殺、吞噬、爭奪著這具身軀的主導權。
“不——！！！”
孫悟空猛地抱住頭顱，發出痛苦至極的嘶吼。
那聲音不再隻是他個人的嗓音，彷彿夾雜著萬千雷霆與亙古風暴的回響。
金光自他全身毛孔噴薄而出，將整個客廳照得一片慘白。
沙發、茶幾、地板……所有物件都在無形的力場中震顫、漂浮。
牆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玻璃窗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痕。
嬴璟宸依然靜坐原地，周身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所有混亂與衝擊隔絕在外。
他靜靜注視著空中那團劇烈掙紮、不斷變形的人形光繭，眼神深邃，像是在欣賞一件正在被烈火重塑的藝術品。
融合與撕裂的過程持續了不知多久。
終於。
金光驟然向內坍縮，如同被黑洞吞噬，儘數沒入孫悟空體內。
一切聲響與震動戛然而止。
懸浮在半空的身影緩緩睜開眼。
雙眸之中，金光流轉，時而璀璨如大日，時而深邃如古井。
屬於“鬥戰勝佛”的迷茫與掙紮正在褪去，屬於“齊天大聖”的古老神采正一點點蘇醒、凝聚。
他緩緩抬起手，五指張開，又緩緩握攏。
骨節發出清脆的爆響，力量正在這具軀殼中重新貫通、奔流。
他抬起頭，一雙金瞳之中，星河流轉，映照出萬古滄桑。
“俺老孫的名號是——”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彷彿自亙古傳來，帶著踏碎淩霄的桀驁與漫天神佛皆低眉的狂放：
“【齊】【天】【大】【聖】——孫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