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那艘偵察艦連同一小片空間，正如同一幅被無形之手緩緩展開、壓平的畫卷，從立體的造物化作一片無限纖薄、沒有厚度的平麵。
沒有聲響，沒有爆炸，隻有一種超越視覺常識的、令人靈魂顫栗的“展開”過程。
無論是各國高層，還是通過螢幕目睹這一切的普通民眾，此刻都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絕對的寂靜本身，比任何轟鳴都更具壓迫感。
“……這到底是什麼武器？”周政東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
無人應答。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本能地再次聚焦在杜卡奧身上。
這位見慣了星際戰爭的老將，此刻臉色蒼白如紙，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維度打擊……”他的聲音異常沙啞，彷彿每個字都耗費了極大的力氣，“這是最徹底、最無解的降維打擊。將三維空間及其內部的一切存在，強製性地、永久性地二維化。不可逆，無法防禦。”
“不可逆？無法防禦？”一名將領下意識地重複，聲音發緊。
杜卡奧沒有再解釋，他的視線死死鎖住螢幕。
那片二維平麵仍在靜默地、恒定地向外擴張，吞噬著途經的一切微小塵埃與星光。
他很清楚，這枚二向箔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那艘小小的偵察艦。
它的目標是整個冥河星係。
一股更深的寒意攥住了他。
即便是在德諾與神河文明最輝煌的時代，維度武器也僅僅是停留在理論層麵的禁忌構想，是物理法則儘頭的一道無法跨越的懸崖。
而如今，這個名為“帝國”的勢力，不僅將它製造了出來，更以如此隨意、甚至堪稱“例行公事”的方式投向了敵人的腹地。
他們對此習以為常。
這意味著什麼，杜卡奧不敢再細想下去。
與此同時，畫麵切至冥河星係的饕餮母艦。
當偵察艦的訊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扭曲、扁平到無法理解的詭異影像時，母艦指揮艙內瞬間陷入了混亂。
“偵察艦失聯！訊號……訊號變成了這個！”操作員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饕餮王噬獆猛地從王座上站起。
“一群廢物！”他怒吼道，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驚疑，“到底遇到了什麼？！”
“王……您最好親自看看。”一名軍官將接收到的影像顫抖著投射到主螢幕上。
畫麵中，偵察艦已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精細到毛孔、卻徹底失去厚度與生機的“畫麵”。
艦體結構、內部管線、甚至幾名士兵臨定格的麵容，都如同被最精準的刻刀拓印在了一張無限薄的平麵上，靜靜地懸浮在黑暗中。
指揮艙內死寂一片。這些以殺戮為榮、信奉死亡即歸宿的戰士，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超出理解範疇的“抹除”。
沒有壯烈的爆炸，沒有殘骸，隻有一種絕對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平整”。
“立刻派三艘主力艦前往坐標點！保持安全距離！給我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噬獆壓下翻湧的不安，厲聲下令。
三艘漆黑的巨型戰艦脫離母港，引擎全開，駛向那片死寂的空域。
然而，就在它們尚未抵達預定位置時，他們就發現了一個恐怖
“王！那片……那片區域在擴張！它以光速擴散，路徑上所有物質……所有物質都被同化了！”
噬獆死死盯著戰術螢幕。
代表那片“異常區域”的紅色輪廓，正以恒定且無情的速度向外蔓延，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漬，所過之處，無論是流浪的小行星還是漂浮的金屬殘骸，都從雷達上悄然消失，化為那片寂靜平麵的一部分。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層的寒意攫住了他。
這不是武器對抗，這是規則層麵的抹殺。
“撤退！全艦隊！立刻轉向！遠離它！”噬獆的嘶吼聲在艙內回蕩。
但命令下達的瞬間，絕望便已降臨。
那二維平麵的擴張速度超出了艦隊的反應極限，最前方那艘主力戰艦的尾部推進器光芒剛剛亮起，無形的“跌落”便已追上。
號稱堅不可摧的能量護盾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般無聲破滅。
艦體從接觸點開始，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展開”，金屬、甲板、管道、奔逃的士兵……一切都在瞬間失去了“厚度”，被無可抗拒地烙進那幅不斷擴大的、死寂的畫卷中。
恐懼，真正的、足以讓文明崩潰的恐懼，如同超新星的衝擊波，席捲了整個冥河星係。
在各個殖民星球上，本土居民驚恐地望向天空。
那片取代了星光的、無邊無際的灰白色平麵，正以恒定而優雅的姿態，緩緩覆蓋他們的恒星。
大地開始失去實感，城市的天際線如同浸濕的素描般模糊、攤開；雄偉的山脈化為紙上深淺不一的線條；奔流的江河凝固成一道道靜止的刻痕。
最後，那輪曾照耀了他們無數歲月的黑太陽，光芒逐漸扭曲、稀薄，如同被無形的巨口吞噬，最終徹底消融於那片不斷擴張的、絕對的平麵之中。
整整一小時後。
冥河星係，已徹底消失在物理宇宙的常態之中。
從遙遠的觀測視角看去，它化作了一幅巨大到難以想象的、精密繁複卻又絕對靜止的“太空壁畫”。
恒星、行星、艦隊、文明，乃至空間本身，都被永恒地拓印在這片沒有厚度的平麵上，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妖異的美感。
那片剛剛完成了“塗抹”的二維平麵，仍在以光速向星係外的虛空勻速擴張，隻是隨著質量源的消失，其膨脹的勢頭已不可逆轉地走向衰緩。
很快，那片二維平麵的膨脹徹底停止，如同完成繪製的巨幅畫卷，凝固在虛空之中。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蓬萊號，依舊靜靜懸浮在遙遠的發射陣位上，沉默地注視著數千萬公裡外那幅它親手締造的、星河尺度的“靜物畫”。
“報告。”艦橋內，副官的聲音平穩地響起，打破了沉寂，“二向箔作用效率百分之百，未檢測到有效質量逃逸。降維打擊已完成，目標星係已確認寂滅。”
艦長背對著他，目光依舊落在舷窗外那片占據了整個視野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二維景象上。
片刻後，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知道了，任務完成，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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