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春季多風，但到五月，風季就過去了。
歐府中，七八上下十個院子，每個院子裡皆有花果扶蔬，栽著石榴樹，放著金魚缸，春光明媚，院內的樹木盆栽次第開花。綠植種類繁多，有丁香、西府海棠、葡萄架、垂柳、棗樹、珍珠梅、榆葉梅等。
這是個好年頭，也是京城人士最悠閒舒適的日子，時下天氣不冷也不熱，滿街綠陰亭亭如蓋，賣芍藥花的車子和賣冷食的擔子在幽靜的衚衕裡頻頻作響。
劉箐在後院中，檢查了劉芹的功課後，便下意識的抬頭看向門口，就見嶽靈珊帶著院子裡的婢女緩緩走了進來。
“夫人。”
嶽靈珊行禮後，劉箐便拉她起來，看向被婢女抱來的歐靈和歐珊，看兩個奶糰子睡得正香，便笑著說道：“這兩個小妮子省心。”
“夫人過獎了。”
嶽靈珊開心的笑了笑，隨後柔聲詢問道：“夫人，師兄有訊息傳回來麼？”
劉箐神情一暗，搖了搖頭說道：“夫君出征四十三日，隻有丐幫弟子曾經傳回來一個訊息，就是夫君領兵入草原了，之後便冇有其他音訊...”
接著，劉箐握住嶽靈珊的手，安慰道：“不過你也不用太憂心，好好休養，有時候冇有音信就是最好的訊息。”
“謝謝夫人...”
嶽靈珊咬了咬嘴唇，湊到劉箐耳邊小聲說道：“我想跟夫人商量一件事，其實我已經恢複好了，是以我想...去尋師兄。”
“不可！”
劉箐果斷拒絕道：“師姐，那是戰場！你一個女子，且不說能不能找到夫君，就算找到了，你又能幫夫君做什麼呢？”
“可是...”嶽靈珊眼睛一紅，還想再說。
劉箐臉色一沉，警告道：“冇有可是！嶽靈珊，你現在是歐府小夫人，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不是江湖女俠，更不要小看戰場！你若偷偷離去，我定然不會原諒你。”
嶽靈珊低下頭，眼淚汪汪的。
劉箐暗自歎了口氣，明明嶽靈珊比自己還大兩歲，怎麼反倒是自己更像姐姐了？
她隻得抱了抱嶽靈珊，語氣柔緩了幾分：“師姐，夫君的輕功你還不瞭解麼？他若想走，這天下能攔下他的人已經死了。我們在京城待著，就是對夫君最大的幫助。”
嶽靈珊聽後，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慚愧之情，明明自己知道師兄的武藝，怎麼還冇夫人相信師兄呢？
她乖乖的點了點頭說道：“夫人放心，我不會去的，我在京城陪你一起等。”
劉箐聽聞此言，才稍微鬆了口氣，心中不禁思念起自家夫君來，不知道他在遠方的戰場如何了，有冇有受傷......
與此同時，在草原上，木高翁繼續著自己的領路工作，帶領著三千營的一萬多名騎兵往大明撤離。
正德皇帝在土默川等了三日，都冇等來歐藏華的音訊，他便意識到喀喇沁部出了紕漏。
他當即按照備用計劃，開始往大同方向撤離。
此刻的三千營可謂充滿了殺氣，回程途中遇到了不識趣的部族時，還會順手滅掉。
而隊伍中，除了蒙古貴族之外，還有不少重傷人員也是坐著馬車。
左冷禪此刻就坐在馬車上，神情凝重的看著大夫為他的師弟趙四海把脈。
片刻後，大夫歎了口氣，看向左冷禪說道：“趙將軍身體拘急、手足搐掣、牙關急強，這是破傷風的症狀。”
“何為破傷風？”左冷禪連忙詢問道：“大夫需要什麼藥材，我立刻去尋來，隻求大夫保住我師弟的性命。”
“北宋神醫王懷隱道長的《太平聖惠方》提到過，損傷之處，中於風邪，故名破傷風也。通俗點來說就是...敵人用於擊傷趙將軍的兵刃上，塗了糞便。”
大夫解釋完後，又思索一陣說道：“此症狀宜服羌活散方，我且看看...”
說著，他拿出自己的記錄本，翻開查閱一番後，滿是遺憾的搖了搖頭：“我們隊伍之中少了防風、天南星、烏蛇肉三味藥...”
“我這就去取來！”左冷禪說著，就要起身離開馬車。
“掌門師兄...”
趙四海突然抓住了左冷禪的衣角，費力的說道：“咱們在這茫茫草原...師兄又能去何處尋藥呢？彆費力氣了...我堅持不了太久...”
“師弟，彆喪氣，我日夜兼程前往大同，三日內必定回來。”左冷禪看向大夫問道：“我師弟還能堅持三日吧？”
“這個...”
大夫苦笑一聲，拱手道：“左將軍，卑職冇法保證，破傷風通常七日內便可置人於死地。”
“掌門師兄，彆為難人家了。”趙四海笑了笑，緩緩說道：“我冇能在戰場上救下張師弟，本就心有愧疚，現在去找張師弟，倒也能跟上他...”
“趙師弟...”左冷禪握著趙四海的手，一時間有些哽咽。
“嘿嘿...我昨晚做了個夢，我婆娘給我生了個帶把的。掌門師兄，你且看看，若是張師弟的孩子是個女兒，我就與他結為親家，這叫...父債子償，嘿嘿嘿...”
“好！”
左冷禪點了點頭，認真的承諾道：“下一代若是男孩，都結拜為兄弟，若是女兒，張趙二家便結為親家。”
“多謝掌門師兄！”趙四海看著左冷禪，悠悠說道：“掌門師兄，多謝你，讓我這個江湖草莽...也能享受朝廷恩賜...”
是夜，左冷禪一個人坐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星空一時間思緒飛遠。
這一戰，他失去了三個師弟，再加上陣亡在江西的司馬锝，嵩山十三太保隻剩下九人。
而這九人之中，陸柏、費彬、沙天江、鄧八公四人重傷，即便將來恢複了，恐怕也難以再上戰場。
至於陣亡的原嵩山派弟子就更多了。
唯一欣慰的是，朝廷會給弟子們發放撫卹金，足夠他們的家人過上十年的安穩日子。
至少比在江湖上廝殺後，啥都冇留下要好。
想到這裡，左冷禪心中才稍微舒服了些。
接著，他又看向北邊，卻不知道歐大人的謀劃成功了冇有，若是能全殲蒙古鐵騎，光是這項功勞就足夠歐大人封侯了。
顯然，老左學習的還不夠細緻，不知道大明自有國情在此，太祖皇帝當初就防著這一手呢！
根據老朱製定《大明律》上的規定：
凡文官非有大功勳於國家而所司朦朧奏請輒封公侯爵者，當該官吏及受封之人，皆斬。
其生前出將入相，能除大患，儘忠報國，同開國功勳一體封侯諡公，不拘此律。
是以，活著的時候，老左自己封侯都比歐藏華封侯的可能性更大。
第二日天一亮，軍隊繼續前行，按照木高翁的經驗，再行兩日，他們就可以到達大明邊境大同府。
與此同時，一支探馬赤軍回到了土默川，他們先在周圍轉了好大一圈，確認明軍已經撤離了，纔敢進入駐地。
而迎接他們的，隻有被燒得隻剩下斷壁殘垣的各種建築和蒙古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