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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血色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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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血色鄴城

天色依舊是灰濛濛的。

劉夫人作為袁紹身邊的女主人,執掌後宅已經多年。

她很喜歡刺史府的後院,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浸透著權力的滋味。

隻要推開雕花木窗一五色石小徑蜿蜒,曲池裡倒映著漢白玉欄杆,池心亭在天光下流轉光澤。   看書就來,.超靠譜

這一切,非區區錢財就能做到。

真美好。

她自然明白,這錦繡乾坤全是拜袁紹的威勢所賜。

但如今,那支撐著這一切的擎天柱正在傾頹。

袁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劉夫人被侍女扶著,緩緩行走在小徑上。

她身著深色曲裾,外罩一件狐裘,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點綴著簡單的珠翠,既符合她身份,又不顯過分招搖。

一名心腹婢女悄步近前,低語了幾句。

劉夫人的指尖撚著皮草,麵上卻不動聲色:「哦?逢元圖求見?說是有要事關乎大將軍安危?」

「安危?」

她輕輕哼了一聲,「讓他到偏廳等候。」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

劉夫人並未立刻去見逢紀,而是先去了內室。

袁紹仍在昏睡,臉色蠟黃。

她站在榻邊,靜靜看了片刻,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動作間看不出溫情,更像是一種儀式。

「藥按時餵了?」轉身離開後,她對侍立的醫官發問。

「回夫人,已按時服用,隻是————」

醫官躬身,不敢多言。

劉夫人做了虛扶的動作,語氣溫柔的打斷了他:「用心伺候,生死有命,沒人會怪罪你。」

整理了情緒和衣飾,又故意待了一會兒,直到估摸著逢紀的心氣被磨了磨,纔不疾不徐地移步偏廳。

逢紀早已在此等候,見到劉夫人進來,立刻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紀,拜見夫人。」

劉夫人微微頷首,在上首跪坐下來,姿態從容。

她沒有命人奉上酒水,目光也不落在逢紀身上:「逢先生不必多禮。可是外子————大將軍的病情,牽動了外間事務?」

她輕輕嘆了口氣,帶著憂慮,「我方纔去看過,氣息仍弱,真真是讓人心焦。我這做妻子的,隻恨不能代其受苦,如今能做的,也不過是督促下人精心侍奉湯藥,確保內宅安寧,不讓外事擾他靜養罷了。」

她句句不離「本分」與「內宅」,彷彿對外麵的風起雲湧一無所知,也無興趣。

逢紀喉頭一哽,本來想說事態緊急,應該如何的話全都卡在那裡。

一時間,不由的在心中暗惱:好厲害的婦人!一上來就用「內宅」二字,把自己從風波裡摘得乾乾淨淨!

他強壓住心中的急躁和怒火,思緒急轉。

這劉夫人何其精明!

她與袁尚分明是既得利益者,此刻卻擺出置身事外的姿態。

這是等著他逢紀,將所有的謀劃、所有的風險都主動攬過去,求著她們母子來坐享其成!

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道:「夫人所言極是,內宅安寧,確是要務。然樹欲靜而風不止,長公子已自青州上書,言辭懇切,請求歸省父疾。」

「其心————純孝,然其行,卻難免引人揣度。如今大將軍沉屙在身,若長公子攜青州之勢歸來,鄴城人心浮動,屆時————恐怕就不是內宅」二字所能屏障的了。紀與正南兄等,竭力維持,亦是為三公子計,為河北大局計!」

劉夫人聽罷,眼簾微垂,彷彿在細細思索他話語中的真假。

半晌,她才幽幽一嘆:「逢先生的意思,我豈會不明白?顯甫是我兒,他的前程,我這做母親的,自然牽掛。隻是————」

她抬起眼,目光冷冷的看向逢紀,「外間風雨,終究要靠逢先生這樣的棟樑之臣來支撐。我一內宅婦人,若貿然插手外事,非但於禮不合,隻怕————更會授人以柄,反倒連累了顯甫,也辜負了先生們的一番苦心。

T

逢紀隻覺得胸口一股鬱氣翻湧,幾乎要嘔出血來。

這婦人!

她分明什麼都清楚,卻偏要做出這副無奈的模樣,逼得他不得不把所有的謀劃和盤托出,求著她配合!

這場談話的主動權,從他一踏進這個門開始,就從未在他手上!

他咬了咬牙,知道再繞彎子已是徒勞,隻得攤牌。

逢紀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屈從:「夫人深謀遠慮,紀————佩服。如今確有一關鍵之處,非夫人不可。主薄李昭,掌管印信,隻認大將軍一人。若無印信,則諸事難行。」

「紀等外臣,若強行索取,必遭物議,恐生變亂。唯有夫人,以主母之尊,憂心大將軍靜養受擾為由,方可————方可令其通融。」

遲則生變,為了達成目的,他終於還是說出了「非夫人不可」這句話。

劉夫人靜靜地聽著,直到逢紀說完。

臉上才浮現出一抹滿意的神色。

「原來如此————」她輕輕頷首,語氣終於鬆動。

彷彿是被逢紀的忠誠打動。

「若是為了確保無人驚擾大將軍養病,由我這做妻子的,去與李主薄分說一番內帷的擔憂,倒也在情理之中————罷了,為了內子能得片刻安寧,我便舍了這張臉麵,去試一試吧。」

冀州刺史府東側廊舍內,燭火將李昭的身影孤零零地投在牆上。

這幾日,鄴城的暗流在湧動。

最讓李昭心頭不安的是,此番大將軍短暫醒來時,他作為主簿竟被攔在寢殿外——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自從逢紀隔絕內外,號稱事情由他和審配處理————

李昭便已嗅到了危險。

他侍奉袁紹多年,此時的鄴城,比當初韓馥讓冀州之時,還要兇險!

所幸,那方大將軍金印,早在兩個時辰前,就已經被他藏了起來,萬一生變————

自己也算是忠於職守了!

此刻案頭銅櫃裡,不過幾方無關緊要的文書用印。

屋外腳步聲響起。

他整理好衣冠,安然跪坐於案前,彷彿等待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個必然的結局。

「砰!」

廨門被重重推開,傅婢領著四名披甲侍衛魚貫而入,甲冑的寒光瞬間籠罩過來。

「李主簿,」傅婢視線陰冷,直刺過來,「夫人有令:印信皆需統一保管,以防不測。請交出兵符印信。」

李昭平靜地抬頭,臉上無悲無喜,隻將銅櫃推開。「皆在於此,請自取之。」

甲士上前翻檢,很快回報:「未見大將軍金印。」

傅婢眼神驟然兇狠:「金印何在?」

李昭從容起身,袖口輕拂,目光越過刀劍,昂首屹立。

這位執掌機要十餘載的老臣,此刻聲若洪鐘:「承恩守金匱,豈可付牝雞,蕭牆禍起日,北地盡哀啼!」

詩句擲地有聲,「牝雞司晨」直指劉夫人越權乾政。

傅婢臉色驟變,厲聲尖喝:「殺!」

刀鋒掠過,熱血噴湧。

李昭倒地時,臉上仍是冷笑。

「搜,給我掘地三尺!」

傅婢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怒。

甲士們翻箱倒櫃,扯裂帛書,推倒案幾,卻始終不見那方寸之印。

逢紀從甲士後方閃身出來,他看著那具屍體,臉上沒有絲毫動容,隻有計劃受挫的不滿。

他對著傅婢和甲士,聲音冷若朔風:「搜!他的家眷、屬吏,一個不許放過!撬開他們的嘴,必須找到金印!」

逢紀帶著一身血腥氣,快步走回他與審配議事的僻靜廂房。

審配放下手中的竹簡,無需多問,從對方的表情就能讀出結果。

「李昭不肯交印?」審配的聲音低沉。

「死了。」逢紀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袍袖一甩,跪坐到審配對麵,「骨頭很硬,印也沒找到。」

審配的眼皮猛地一跳,手指驟然握緊。

李昭是大將軍的主簿,殺他,意義完全不同了。

這意味著最後一塊遮羞布被徹底撕開。

他沉默了幾息,才沉聲道:「元圖,你太急了。」

「急?」

逢紀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審配,「正南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還能慢條斯理嗎?李昭一死,訊息能封多久?郭圖辛評絕對會生事!」

「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以快打慢,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刀把子攥在自己手裡!武庫、城門,必須立刻拿下!」

審配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印信,名不正言不順,強取武庫,必起衝突,鄴城見血,局勢更難收拾。」

「那就見血!」

逢紀低吼,臉上閃過一絲狠厲,「周堅若識時務,給他一條活路;若不識抬舉,就是第二個李昭!大丈夫行事,豈能瞻前顧後?」

審配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李昭已死,事態已經截然不同!

再睜開時,隻是道:「好。武庫和四門,你來處理。但要快,絕不能拖到天亮。」

「你放心,我親自去。」

逢紀見審配終於點頭,語氣稍緩,「但城內不能亂。正南兄,你是河北名士,沒有沮授田豐,冀州各家都會賣你麵子,煩請你立刻去走動,穩住他們。」

「至少————要讓他們明白,此刻鄴城生亂,對誰都沒有好處!若能讓他們出些家丁私兵相助控製街麵,自是最好;若不能,也絕不能讓他們倒向郭圖、辛評!」

審配知道這是關鍵且危險的一步。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同為冀州人,他們會明白如何做的。」

逢紀不置可否,隻是重重抱拳,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沒入夜色之中。

武庫高牆巍然矗立,戍衛甲士按刀巡行,極其森嚴。

在調動部曲公然合圍之前,逢紀喚來一名心腹死士,遞過一份絹帛文書,其封泥形製竟與大將軍府所用一般無二。

「你持此手諭,速往武庫,求見周堅,告知大將軍憂心鄴城防務,特命他即刻整肅武庫,清點軍械,以備不虞。待呈遞文書、近身稟報之機————」

逢紀眼神一寒,「尋隙結果了他。事成,授你別部司馬,賞千金。」

死士領命,懷揣偽諭,疾馳至武庫門前,經層層通報,方得入內。

「周將軍,」死士躬身呈上帛書,「大將軍手諭在此,命將軍即刻整備武庫,嚴加巡防。」

周堅端坐案後,並未立即接過。

他掃視著這名陌生的信使。「既是主公手諭,為何不見常隨信使?印信何在?」

死士強自鎮定:「事出緊急,特使憑信在此。請將軍驗看,尚有要務需當麵陳說。」

「慢著!」

周堅拒絕來人繼續向前的意圖,他讓隨從遞過來,緩緩展開帛書,隻一眼,就看出不同。

他猛地拍案而起:「好膽!竟敢仿刻大將軍印信!來人,拿下此獠!」

兩側甲士轟然應諾。

那死士見事敗,還欲奪路,卻被周堅親衛一擁而上,當場格殺。

「有人按捺不住了。」

周堅看著地上的屍體,麵色凝重,「傳令!緊閉庫門,全員戒備!沒有大將軍金印,任何人不得出入!」

片刻之後,火把如龍,逢紀親率數百死士,將武庫圍得鐵桶一般。

「周堅!」逢紀於馬上高呼,「大將軍病體沉屙,鄴城安危繫於一旦!速開庫門,移交防務,免動乾戈!」

「逢紀逆賊!」

周堅立於牆頭,怒罵道,「偽造手諭在前,強攻武庫在後!爾等亂臣賊子,當死無葬身之地!」

「殺!」逢紀不再多言,揮劍下令。

箭雨傾瀉,撞木轟鳴。

武庫守軍有高牆利弩,絲毫不見頹勢。

而逢紀部眾雖拚死強攻,卻在檑石箭矢下死傷枕藉,庫門前屍積如山,攻勢漸頹。

久攻不下,逢紀焦躁萬分,忽地撥轉馬頭,對親衛低喝:「去請三公子!」

須臾,一身裘袍的袁尚被侍衛護持著,來到陣前。

火光映照下,他年輕的麵龐帶著幾分惶惑,卻又強作鎮定。

逢紀在旁低語:「公子,此刻唯有您能動搖守軍心神。」

袁尚深吸一口氣,向前幾步,仰頭高喊:「牆上將士聽真!我乃袁尚!大將軍有令,武庫防務暫由逢先生接管!周將軍————還請以大局為重,開門受命!」

三公子親臨喊話,牆頭守軍頓時一陣騷動。

許多士卒麵露猶豫。

周堅見軍心動搖,厲聲喝道:「休得惑亂軍心!三公子年幼,必是受奸人挾製!我等隻認大將軍金印!沒有印信,便是三公子親至,也休想踏入武庫一步!」

就在周堅嗬斥的剎那一逢紀眼中凶光一閃,對身旁射手使了個眼色。

一支白羽箭破空而至,精準地貫穿周堅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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