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鄴城,已經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
崔琰此時正在家中讀書。
東郡一敗,鄴城暗流湧動,不少人狼狽不已,搞得雞飛狗跳。
但這些和他都沒什麼關係。
大將軍都督四州,下麵的瑣事,壞事,多了去了,不是他一個騎都尉能夠操心的。
「夫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超靠譜 】
妻子沏了一壺涼水走進書房,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
「這鬼天氣,真是要命,井水打上來都是溫的,一絲涼氣也無。妾身方纔聽隔壁張夫人說,逢府上,光是存冰用去了三窖,他們家的女眷都能用冰鎮瓜果了……」
他話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眼巴巴的望著崔琰。
自家夫君名聲是好,可這清貧日子,遇上這等酷暑,實在是難熬。
她話語未盡,但崔琰已明白其意。
崔琰放下書卷,目光平靜地看向妻子,「心靜自然涼。貪圖一時口腹之慾、肌膚之涼,而欠下人情,或靡費錢財,非吾輩所取。」
「不過是一點冰塊而已。」妻子有些不甘心,低聲嘆了口氣。
她並非抱怨,隻是心疼丈夫在此酷暑仍要苦讀辦公。
夫妻多年,她深知崔琰的性子,清正剛直,從不接受不明不白的饋贈,更不與審配、逢紀,郭圖,辛評之流往來,故而家中用度一向拮據。
正因如此,他纔在河北集團中雖受敬重,卻始終是個「孤臣」,沒有屬於自己的朋黨。
就在這時,僕人在門外稟報:「主人,逢府上有人前來,說是天候炎熱,特送來冰塊一窖,作解暑用。」
妻子聞言,先是驚訝,隨後眼中閃過希冀。
但崔琰並未立刻回應,而是問道:「來者可曾說明,除了贈冰,還有何指教?」
僕人回道:「並未言及其他,隻說奉上冰窖,為主人解暑。」
崔琰當即對門外道:「回復來人,崔琰感念逢公盛情,然琰體素畏寒,不敢受此厚賜,且無功不受祿,還請原物帶回。」
妻子嘆了口氣,白了崔琰一眼,而崔琰故作不知,隻是繼續看書。
僅是片刻,卻聽得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僕人在門外高聲稟報:
「主人!大將軍有令使至,是傳大將軍手諭!」
崔琰神色一凜,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出書房,恭敬地接過木櫝。
驗看封泥無誤後,他拆開一看,眉頭漸漸鎖緊。
手諭內容簡潔,卻讓崔琰倍感沉重。
【命騎都尉崔琰即刻前往青州,代大將軍撫慰青州刺史袁譚,並觀其舉措,事畢速回稟報。】
這分明是讓他去監視袁譚啊……
東郡新敗,河北正是用人之際,正該上下一心,共抗曹操才對,大將軍何故如此作態!
他下意識的就想要去勸諫,可一想到沮授,田豐,這些冀州名臣的下場,隻得心中長嘆。
『河北之勢,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沒有緣故的……』
但他表麵上不動聲色地收好手諭,對使者道:「琰領命,請回稟大將軍,不日便啟程。」
轉回屋內,妻子連忙湊上來,小心翼翼的問道:「君可是領了什麼緊要差事?和逢家有乾係?」
崔琰聞言,想到自己此番是大張旗鼓出行,便沉聲道:「與逢家無關,是大將軍的差遣,命我出使青州,探望長公子。」
妻子愣住了,臉上頓時寫滿了擔憂:「青州?那麼遠?東郡纔打完仗,而且大公子他……」
她欲言又止,顯然也聽說過袁譚與鄴城這邊的某些傳聞。
在她眼中,這是一等一壞的差事。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既是軍令,豈容推辭?」
崔琰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你去幫我收拾行裝,輕車簡從即可,明日一早便出發。」
妻子見他主意已定,知道多說無益,轉身便去準備了。
……
黃昏時分,下人忽然來報,說逢紀來了。
崔琰心中有些厭煩。
白日贈冰,此刻登門,平日裡更是毫無交情,必是為了袁青州而來。
他真以為鄴城裡,眾人對他主張南征,大敗而歸沒有怨言麼?
這等蠅營狗苟之輩,竊據高位然不自知,當真讓人生惡。
來到前廳,逢紀已安坐席上,見到崔琰,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季珪,冒昧叨擾,還望勿怪。」
「逢公乃大將軍近臣,能親臨寒舍,琰不勝惶恐。」
崔琰還禮,語氣平淡。
閒談幾句後,逢紀話鋒一轉,似是不經意提及:「聽聞大將軍委派季珪重任,要往青州撫慰長公子?」
「正是。」
逢紀嘆了口氣,麵露憂色:「長公子性情剛猛,為人粗疏,容易被奸人誤導。」
崔琰抿了一口水,並未接話。
逢紀聲音壓低:「季珪,你此去青州,責任重大。長公子身邊,難免有些宵小之輩,或慫恿生事,或行為不軌。」
「季珪素來明察秋毫,此去定要細細訪查,但凡有絲毫逾越、不妥之處,都需據實記錄,詳加稟報。這,方不負大將軍信重之託啊。」
這番話,幾乎已是明示,要崔琰多多蒐集袁譚的「罪證」。
崔琰放下茶盞,道:「琰奉命出使,自當以安撫軍心、傳達大將軍關愛之意為先。長公子鎮守青州,勞苦功高,縱有小過,亦當體察其處境艱難。」
「至於觀其舉措,琰自有分寸。所見所聞,凡關乎軍國大事、長公子言行得失者,必當如實、公允,稟於大將軍駕前。是非曲直,自有大將軍明斷,非琰所能妄加揣度、引導。」
逢紀臉上的笑容瞬間淡去。
他慢慢直起身子:「季珪果然是一派公心,令人佩服。隻是……如今鄴城局勢複雜,大將軍身邊,亦需如季珪這般剛正之臣,時時提醒,方能不被讒言所惑啊。」
崔琰神色不變,淡然道:「琰隻知奉公守法,以事實說話。至於其他,非琰所慮,亦非琰所能及。」
廳內氣氛驟然變得有些凝滯。
夏日的蟬鳴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逢紀盯著崔琰看了片刻,見他毫無妥協之意,終於冷笑一聲:「既然如此,便預祝季珪一路順風,早日歸來復命,但願季珪此番青州之行,所見所聞,皆能如實如公,不負今日之言。」
話語中的譏諷之意,已是毫不掩飾。
「不送。」
崔琰亦起身,拱手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