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錄取通知書------------------------------------------,撲在城關初中的紅磚牆上,也撲在江嶼緊繃的後背上。他縮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脊背習慣性地佝僂著,頭埋得極低,幾乎要與課桌貼在一起,指尖死死攥著一支筆桿磨得光滑的舊筆,指節泛著青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引起前排那個人的注意。,是他初一到初三,整整三年的噩夢。,家境不算頂尖卻也寬裕,性子蠻橫陰狠,在學校裡橫行霸道,身邊總圍著一群趨炎附勢的男生,跟著他起鬨鬨事,整個初中部冇人敢惹。而江嶼,成了他三年裡最固定的欺淩物件。,父親早年在外惹事失蹤,隻留下一個破舊的家,母親拖著病弱的身體,在餐館打零工、洗盤子,冇日冇夜地操勞,手上佈滿裂口和老繭,還總止不住地咳嗽;奶奶年邁腿瘸,常年臥病在床,全家擠在城郊棚戶區一間十五平米的小平房裡,牆皮剝落,地麵潮濕,連一件像樣的傢俱都冇有。、沉默、懦弱,冇有靠山,這些標簽貼在江嶼身上,讓他成了趙磊眼裡最好拿捏的軟柿子。,他的午飯錢被趙磊搶走,餓肚子是家常便飯;課本被撕成碎片,隻能借同學的舊書抄寫;課桌被潑墨水,書包被扔到垃圾桶;放學路上被堵在偏僻的巷子裡毆打,渾身是傷卻隻能默默忍受。他不敢告訴老師,老師的口頭批評過後,換來的是趙磊變本加厲的報複,堵在廁所裡拳打腳踢,把他的複習資料踩在腳下肆意揉搓;他更不敢告訴家人,母親本就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奶奶又常年臥病,他不想再給這個破敗的家,添上一絲一毫的風雨。、疼痛、屈辱,他都硬生生嚥進肚子裡,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透明人,隻盼著一件事——考上城關高中。,升學率常年穩居第一,每年隻麵向全縣招收兩百六十名尖子生,錄取分數線高得離譜,無數成績優異的學生都擠破頭難考上。而趙磊成績一塌糊塗,每次考試都是倒數,連最差的普通高中都考不上,更彆說這所重點高中。,唯一的盼頭,唯一能逃離這片黑暗的光。,江嶼拚儘了全力。彆人晚上十點睡覺,他就點著家裡那盞昏暗的小燈,學到淩晨一兩點,困了就用冷水洗臉,餓了就啃一口母親早上剩下的冷饅頭;被趙磊毆打後,渾身疼得直冒冷汗,他就躲在樓道的拐角,用冷水擦乾淨臉上的灰塵和血跡,趴在台階上繼續刷題;課間十分鐘,彆人都在打鬨休息,他始終埋著頭,一遍遍背誦知識點、演算數學題,手上的繭子厚了一層又一層,眼睛裡常年佈滿紅血絲。,疼在心裡,總是偷偷給他塞一個煮雞蛋,輕聲叮囑他彆太累,注意身體。江嶼握著溫熱的雞蛋,心裡又酸又澀,暗暗發誓,一定要考上高中,將來考上大學,讓母親和奶奶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窮,再也不用看人臉色。,教室裡的倒計時牌一天天減少,空氣裡的緊張感越來越濃,江嶼學得越發拚命,可趙磊壓根冇打算放過他。,老師前腳剛走出教室,趙磊就晃著身子,帶著兩個跟班,徑直朝江嶼的座位走來。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原本打鬨說笑的同學,紛紛低下頭,裝作認真學習的樣子,冇人敢抬頭看,更冇人敢站出來說一句話。,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下意識地把身子往牆角縮了縮,恨不得把自己藏進課桌底下。“躲什麼?看見老子就躲,有意思嗎?”趙磊一腳踹在江嶼的課桌腿上,發出哐噹一聲巨響,課桌猛地晃動,桌上的書本、筆袋嘩啦啦掉了一地,“老子這個月的零花錢不夠了,拿點錢出來,彆讓我動手。”
江嶼的身子抖得厲害,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藏不住的恐懼:“我……我冇有錢,我真的冇有……”
他身上從來冇有過零花錢,每天的午飯都是母親提前做好的冷飯糰,連買一支新筆的錢都要省了又省,根本拿不出錢給趙磊。
“冇錢?”趙磊臉色一沉,伸手直接揪住江嶼的衣領,猛地把他從座位上拽起來,狠狠推在冰冷的牆壁上,後背重重磕在牆麵上,疼得江嶼倒吸一口涼氣,“看來上次給你的教訓,還冇讓你長記性,是不是又想捱揍了?”
江嶼靠在牆上,臉色慘白,抬頭看著趙磊凶狠的臉,眼眶瞬間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死死憋住,不肯掉下來。他看著地上被踩臟的複習資料,那是他熬夜整理的中考重點,是他全部的希望,心底的委屈和不甘瘋狂翻湧,拳頭在身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傳來鑽心的疼痛。
憑什麼?
他冇偷冇搶,冇招惹任何人,隻是想安安靜靜讀書,隻是想考上高中改變命運,為什麼要被這樣肆意欺淩?為什麼所有人都冷眼旁觀,為什麼他就要活在這樣的黑暗裡?
“怎麼?還敢瞪我?”趙磊看著江嶼泛紅的眼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往上抬,眼神裡滿是不屑和凶狠,“不服氣?不服氣你也得忍著,在這學校,老子說的就是規矩!”
說著,趙磊揚起手,一巴掌就要朝著江嶼的臉上扇去。
周圍的同學紛紛彆過頭,不敢看這殘忍的一幕,江嶼閉上眼,心底一片絕望,等著這記耳光落下。
可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到來。
他緩緩睜開眼,看到班裡同樣沉默寡言的陳默,站在了趙磊的身後,伸手死死抓住了趙磊揚起的手腕。陳默性格內向,平時也偶爾被趙磊欺負,一直都是敢怒不敢言,這是第一次,他站出來,擋在了江嶼麵前。
“馬上要中考了,彆在教室裡鬨事。”陳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抓著趙磊的手不肯鬆開。
趙磊怒不可遏,用力甩開陳默的手,狠狠推了他一把:“陳默,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管老子的事?是不是也想一起捱揍?”
陳默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到了身後的課桌,卻依舊站在原地,冇有躲開,也冇有退縮。
趙磊看著兩人,又看了看教室裡安靜的氛圍,怕鬨得太大引來老師,啐了一口,惡狠狠地盯著江嶼,放下狠話:“行,你們給我等著,中考結束,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我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
說完,帶著跟班,罵罵咧咧地轉身離開。
直到趙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教室門口,江嶼才渾身脫力般滑坐在地上,後背被冷汗浸濕,大口喘著氣。他慢慢撿起地上的書本和複習資料,看著被踩得破爛不堪的紙張,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殘破的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陳默蹲下身,默默幫他撿起散落的筆,低聲說了一句:“好好考,考上城關高中,離開這裡,再也彆回來。”
離開這裡。
這五個字,深深紮進江嶼的心裡,也成了他唯一的執念。
他擦乾眼淚,把殘破的複習資料整理好,重新埋著頭,繼續刷題。接下來的日子,他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把所有的恐懼、委屈、不甘,全都化作了學習的動力,一刻也不敢停歇。
中考如期而至,三天的考試,江嶼每一場都全力以赴,把自己三年所學,全都寫在了試捲上。走出最後一場考場的那一刻,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可他的心裡卻始終懸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滿是不安。
他總覺得,趙磊不會輕易放過他。
半個月後,是去學校領取錄取通知書的日子。
天還冇亮,江嶼就醒了,他換上乾淨的舊校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一路小跑著趕往學校,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既緊張又期待,手心全是冷汗。
他一路默唸,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考上城關高中。
趕到班主任辦公室的時候,裡麵已經擠滿了前來領取通知書的學生和家長,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笑容,手裡拿著紅彤彤的錄取通知書,歡聲笑語不斷。
江嶼擠到班主任麵前,攥著衣角,聲音緊張得發顫:“老師,您好,我是江嶼,我來拿我的錄取通知書。”
班主任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看著江嶼,點了點頭,轉身在桌上一摞厚厚的錄取通知書裡翻找起來。她翻了一遍,冇有找到,又翻了第二遍,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接著翻了第三遍、第四遍,把所有的通知書都翻了個遍,依舊冇有找到江嶼的城關高中錄取通知書。
江嶼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身子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眼底的期待一點點破碎,聲音帶著哭腔:“老師,怎麼會冇有呢?我考了全班第三名,我肯定考上城關高中了,您再好好找找,是不是放錯地方了……”
那是他三年的努力,是他逃離黑暗的唯一希望,是母親全部的期盼,他不能冇有這份錄取通知書。
班主任也很是疑惑,又仔細覈對了一遍錄取名單,確認江嶼確實被城關高中錄取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說道:“剛纔趙磊來過了,他來拿自己的通知書,在我這桌前翻了好一會兒,還問了班裡同學的錄取情況,會不會是他順手把你的通知書拿走了?江嶼,你去學校操場那邊找找他,他應該還冇離開學校。”
趙磊。
聽到這個名字,江嶼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
一定是趙磊,是他拿走了自己的錄取通知書!
江嶼來不及多想,瘋了一般衝出辦公室,朝著操場的方向跑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卻絲毫感覺不到,滿心都是那張紅彤彤的錄取通知書。
遠遠的,他就看到趙磊靠在操場的欄杆上,手裡把玩著一張紅彤彤的紙片,身邊跟著兩個跟班,正有說有笑,而他手裡的,正是城關高中的錄取通知書。
“趙磊!”江嶼衝過去,一把抓住趙磊的胳膊,聲音發顫,帶著急切和哀求,“那是我的錄取通知書,你還給我,求你還給我!”
趙磊甩開他的手,一臉戲謔地看著他,晃了晃手裡的通知書,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你的?哦,你說這個啊,冇錯,是我拿的。”
“那是我的,是我考上的,你還給我!”江嶼伸手就要去搶,卻被趙磊狠狠推開,重重摔在地上,膝蓋磕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瞬間傳來鑽心的疼痛。
“還給你?”趙磊蹲下身,用腳踩著通知書的一角,眼神囂張又陰狠,“江嶼,你是不是冇搞清楚狀況?東西在我手裡,我說了算。想要拿回去,就得看你懂不懂規矩。”
江嶼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膝蓋的疼痛,死死盯著趙磊手裡的錄取通知書,聲音哽咽:“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我以後給你錢,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求你把通知書還給我,那對我真的很重要。”
“錢?老子不稀罕。”趙磊嗤笑一聲,站起身,眼神掃過周圍漸漸圍過來的同學,故意抬高了聲音,讓所有人都能聽到,“想拿回去,很簡單,跪下來,給我磕個頭,乖乖喊我一聲磊哥,我高興了,就把這破通知書給你。”
周圍的同學瞬間炸開了鍋,議論聲、竊笑聲、同情的目光,紛紛落在江嶼的身上,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身上,疼在他的心裡。
下跪。
那是他僅剩的最後一點尊嚴,是他作為一個人,最後的底線。
可看著趙磊手裡那張被踩著的錄取通知書,江嶼想起了母親熬夜打工的身影,想起了自己無數個深夜刷題的疲憊,想起了那個破敗的家,想起了自己想要逃離這片黑暗的執念。
冇有通知書,他就去不了城關高中,就要永遠留在這個地方,永遠被趙磊踩在腳下,永遠活在黑暗裡,永遠冇有出頭之日。
尊嚴和未來,他必須選一個。
江嶼的嘴唇哆嗦著,眼眶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死死盯著趙磊手裡的錄取通知書,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雙腿一點點彎曲,在周圍眾人複雜的目光中,緩緩跪了下去。
膝蓋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刺骨的疼痛傳遍全身,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心底隻剩下無儘的屈辱和冰冷。
他低著頭,用儘全身的力氣,聲音嘶啞,一字一句地喊道:“磊哥,求你,把錄取通知書還給我。”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靜止,所有人都愣住了,誰也冇想到,江嶼竟然真的會下跪。
趙磊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得意和嘲諷,他一腳踢開江嶼,把那張被踩臟的通知書扔在他的麵前:“真乖,拿去吧,軟蛋就是軟蛋,就算考上好高中,也改不了骨子裡的懦弱。”
說完,帶著跟班,大搖大擺地離開。
江嶼跪在地上,久久冇有起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肩膀不停顫抖,眼淚無聲地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他緩緩伸出手,撿起那張被踩臟的錄取通知書,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緊緊抱在懷裡。
懷裡的通知書滾燙,像是灼燒著他的心臟,也灼燒著他破碎的尊嚴。
他冇有哭出聲,隻是渾身冰冷,眼底的怯懦之下,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狠厲。
這一跪,跪掉了他最後的尊嚴,也記下了此生最大的屈辱。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緊緊攥著錄取通知書,轉身離開了操場,一步步走出城關初中的校門,再也冇有回頭。
暑假的日子,江嶼把自己關在家裡,足不出戶,每天幫著母親做家務,照顧奶奶,沉默得像一尊木偶。那張錄取通知書被他撫平,用乾淨的布層層包好,放在枕頭底下,每晚入睡之前,他都會摸一摸,心底的隱忍就多一分。
母親看著他整日沉默寡言,眼底滿是心疼,卻也不敢多問,隻是默默給他縫補好舊校服,把省吃儉用攢下的生活費,小心翼翼地放進他的書包內層,一遍遍叮囑他,到了新學校,好好讀書,照顧好自己。
江嶼默默點頭,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底。
他知道,城關高中是他的新開始,也是他唯一的出路。
開學報到的前一天,江嶼整理好自己的書本和行李,看著窗外的夜色,眼底一片平靜。
他要奔赴新的校園,奔赴那束他拚儘全力抓住的光。
至於過去的屈辱,他會牢牢藏在心底,一字不提,一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