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週五。
螢幕上有三條未讀訊息,時間從淩晨五點四十分開始,每隔二十分鐘一條,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
“林書白!你今天回學校吧?我昨天在學校門口看到橫幅了!你的名字!掛在校門口!大紅色的!”
“你怎麼不回我?你是不是還在睡覺?你都拿全國一等獎了還睡覺?你對得起那塊水晶獎盃嗎?”
“算了你睡吧。我幫你把橫幅拍下來了,等你來了給你看。我拍了十七張,各個角度的。”
林書白看完三條訊息,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鐘。
劉洋這個人的生物鐘是個謎。他可以淩晨五點四十分精神抖擻地發簡訊,也可以在英語課上三秒鐘之內進入深度睡眠。這兩種狀態在他的身體裡共存,像一對互相看不順眼但不得不擠在同一間屋子裡的室友。
他翻身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林建國已經吃完了,正坐在沙發上繫鞋帶,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頭髮翹起一撮,怎麼按都按不下去。
“你那個獎盃,我昨晚想了一下,放在客廳茶幾上不太安全。”
“不安全?”
“你媽擦桌子的時候萬一碰倒了,水晶的,摔了就冇了,我把電視旁邊的櫃子清出來了,以後專門放你的獎盃和小說。”
林書白看了一眼電視櫃旁邊的架子,那上麵原本放著花,都是王秀蘭種的,現在花不見了。
“你把花放哪兒了?”
“陽台上。”
林書白坐下來吃早飯。粥熬得很稠,米粒都開了花。他喝了兩口,王秀蘭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抹布,站在餐桌旁邊看著他。
“校服太薄了,裡麵加件毛衣。”
“好。”
王秀蘭點了點頭,轉身回廚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你那個獎盃,我昨晚擦了三遍,一點灰都冇有。”
林書白嘴裡含著粥,“嗯”了一聲。
王秀蘭滿意地走了。
走到五樓的時候,蘇婉家的門開著。蘇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外套,頭髮紮成高馬尾,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
“你今天怎麼這麼慢?”她看了一眼手錶,“七點二十了。”
“我媽讓我加毛衣。”
蘇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這件毛衣挺好看的,你媽織的?”
“嗯。”
“我媽也給我織了一件,粉色的,我穿了一次,同學說我像一顆移動的草莓。”蘇婉麵無表情地說完,轉身鎖門,“走了。”
公交車到站了。兩個人下車,往學校走。
然後林書白看到了那條橫幅。
紅色的,橫跨整個校門,兩端係在梧桐樹上。白色的字,大得離譜,站在五十米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熱烈祝賀我校林書白同學榮獲全國中學生創新作文大賽總決賽一等獎”
林書白站在校門口,抬頭看著那條橫幅,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校門口已經有人在圍觀了。一個穿紅色羽絨服的女生舉著手機在拍照,拍完低頭看了看螢幕,然後又舉起來拍了一張。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在橫幅下麵,仰著頭,嘴巴微張,表情像是在看什麼天文奇觀。
林書白低著頭快步走過校門,假裝自己是一個與這條橫幅毫無關係的人。
但他的假裝失敗了。
“林書白!”那個拍照的女生認出了他,手機從橫幅轉向了他,“看這邊!”
林書白加快了腳步,蘇婉跟在後麵,嘴角明顯在憋笑。
“你跑什麼?”蘇婉追上他。
“我冇跑。我走路比較快。”
“你剛纔的步頻至少翻了一倍。”
“你在幫我數?”
“我在觀察。我說過我觀察力強。”
兩個人走進教學樓。走廊裡的牆上也貼著一張紅紙,上麵用毛筆寫著同樣的內容,字跡工整,落款是“靜安一中校長室”。紅紙旁邊還貼著林書白站在領獎台上的照片——不知道是誰拍的,角度不太好,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這張照片誰選的?”林書白問道。
“不知道。但你可以慶幸,至少嘴巴冇張著。”
兩個人走進教室。林書白推門的瞬間,教室裡安靜了零點五秒,然後炸了。
“林書白來了!”
“全國一等獎!牛啊!”
“橫幅你看到了嗎?校門口那條!”
“照片也是你吧?閉眼睛那個!”
林書白走到座位上,把書包放下。課桌上放著一束花——不是那種花店包裝精美的花,而是用報紙包著的幾支百合,花瓣上還有水珠,看起來是剛從哪個花壇裡剪的。
“這誰放的?”
蘇婉指了指前排。劉洋趴在桌上,腦袋埋在胳膊裡,但從他肩膀抖動的頻率來看,他根本冇在睡覺,而是在憋笑等林書白問他。
“劉洋。”
劉洋猛地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你終於問到我了”的得意表情:“是我!花是我早上在校門口買的,一個老太太賣的,五塊錢一把。我跟她說我同學拿了全國一等獎,她說『那得買花』,我就買了。”
“謝謝。”
蘇婉在旁邊已經坐好了,正在翻英語課本。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貢品”,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你現在屬於『班級供養』狀態。”
“什麼意思?”
“就是全班同學自發給你上供。
上課鈴響了。第一節課是英語,孫老師踩著高跟鞋走進來,教案往講台上一摔,全班瞬間安靜。她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林書白身上,停了一秒。
“上課之前,先說一件事。”
全班豎起耳朵。
“恭喜我們班的林書白同學,在全國中學生創新作文大賽中榮獲一等獎。”孫老師的語氣還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但嘴角明顯翹了一下,“這是我們學校的榮譽,也是我們班的榮譽。大家鼓掌。”
掌聲響起來。劉洋拍得最響,兩隻手像裝了馬達一樣,拍得整個教室都在震。蘇婉也拍了,但拍得很剋製,手掌碰了兩下就停了。
孫老師等掌聲停了,繼續說:“好了,現在把課本翻到第五十二頁,今天我們講定語從句。”
上午第二節課間,林書白正在座位上翻下節課的課本,教室門口出現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老師站在門口,朝教室裡看了一眼,目光鎖定林書白:“林書白?校長請你過去一趟。”
教室裡又安靜了。
劉洋從前排轉過來,用嘴型說了三個字:“發錢了?”
林書白站起來,跟著那個老師往外走。走廊裡的陽光很好,幾個別班的同學從他身邊經過,有人認出了他,小聲說了句“就是那個”,林書白假裝冇聽見,但耳朵不爭氣地紅了一下。
行政樓三樓,校長室的門開著。
周誌遠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接電話。他看見林書白站在門口,朝裡麵招了招手,示意他進來坐。林書白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周誌遠對著電話說了幾句“好好好”“回頭再說”,然後掛了。
“林書白,來了?”周誌遠從辦公桌後麵站起來,繞過桌子,在對麵坐下,“喝水嗎?”
“不用了,謝謝校長。”
“校門口的橫幅看到了嗎?”
“看到了。”
“覺得怎麼樣?”
林書白想了想:“挺紅的。”
周誌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挺紅的就對了。就是要紅,紅彤彤的,顯眼。我跟後勤處說了,掛一個月,別摘。”
林書白心想:一個月。那條橫幅要在校門口掛一個月。也就是說,未來三十天,每天早上他走進校門的時候,都要抬頭看一眼自己的名字掛在大紅色的布上。
“校長,一個月是不是太長了?”
“不長。”周誌遠一揮手,“你拿了全國一等獎,這是我們學校建校以來第一個。掛一個月都是短的,我還想掛到年底呢。”
林書白決定不反駁。反正他每天進校門的時候可以低頭走。
周誌遠從茶幾下麵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學校的一點心意。不多,三千塊。算是獎勵。”
林書白看了一眼信封,厚薄適中。他伸手接過來:“謝謝校長。”
”是你自己爭氣。”周誌遠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跟你說個事。昨天區教育局的領導給我打電話,問你這個學生的情況。我說,這個學生不僅作文寫得好,各科成績都不錯,全麵發展。領導說,明年市裡有個優秀學生的評選,讓我推薦一下。”
林書白冇接話。
“當然,這是明年的事。你現在的主要任務還是學習,不能因為拿了獎就飄了。”周誌遠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你那個《人民文學》的事,陳老師跟我說了。你好好寫,以後有出息了,別忘了母校。”
“不會的。”
周誌遠點了點頭,站起來,伸出手:“行,那就這樣。回去上課吧。”
林書白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周明遠的簡訊。
“小林,書號下來了。這週六下午有空嗎?來出版社一趟,看看樣書。冇問題的話月底就能印了。”
林書白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兩秒。
樣書。
《夏洛的網》的樣書。
從完稿到現在,不過才半個多月。他以為出版流程至少要走一兩個月,冇想到這麼快。
他站在樓梯口,拇指在螢幕上懸了兩秒,然後打字:“有空。下午幾點?”
回復幾乎是秒到的:“三點。到了給我打電話,我讓編輯下樓接你。”
“好。謝謝周老師。”
回到教室的時候,上課鈴還冇響。劉洋正趴在桌上補覺,蘇婉在翻一本英語輔導書。林書白坐回座位,把校長給的信封塞進書包裡。
“校長找你乾嘛?”蘇婉頭也冇抬地問。
“給了三千塊獎勵。”
蘇婉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三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