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緒稍定,陸遲的目光順勢落在了手中那杆舊符筆上,眉頭卻不由得微微一皺。
這支尋常靈竹削製的符筆,在承載大成境的精妙微調與妖血的狂暴氣息時,筆管已隱隱傳出不堪重負的細微顫鳴,毫尖吞吐靈力時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
「這筆……終究是有些跟不上如今的符道造詣了。」
陸遲指腹摩挲著微微發燙的筆桿,暗自思忖。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是長久使用此等凡筆繪製高階符籙,早晚會有毀筆廢符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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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家本就是以煉器與開採礦脈發跡的,族中那「百鍊閣」的招牌在青闕山坊市可謂是響噹噹的存在。
既然自己已與韓景行有了這層交情,何不順水推舟,托韓家為自己量身打造一支真正的「法器符筆」?
「既然要托人量身打造法器,自然不能馬虎,總得先將形製路推敲妥當才行。」
陸遲按捺下立刻去敲韓家大門的衝動,將舊符筆妥善收好。
此後的一段時日,他深居簡出,日子過得極其規律。
一邊在識海中反覆推演新符筆的圖譜,一邊借著【並筆】之法,大批繪製上品符籙以充實家底,順便將其餘幾門順手的符籙推至【大成】。
閒暇之餘,便去後院伺弄一番那一分靈田裡的靈植,或是催動幽藍玄火,開爐煉製幾爐低階丹藥,默默打磨著初成的丹道手藝。
至於每日的打坐吐納,雖未曾荒廢,但占據的時辰卻被大幅縮減。
無他,隻因他這下品靈根的資質實在過於平庸。
縱然轉修了中正平和的《太淵玄水經》,單憑枯坐汲取遊離靈氣,修為進境依舊緩慢。
與其耗費大把光陰去死磕,遠不如多畫幾張高階符籙換成靈石,直接採買精進修為的丹藥吞服來得立竿見影。
財侶法地,有財方能鋪就坦途。
時光在這般按部就班的苦修中悄然流逝。
這一日清晨,陸遲正將近期積攢的符籙收入儲物袋,院外便傳來一陣叩門聲。
推門看去,一名穿著棲霞宗弟子袍服的修士正躬身候著,趕忙拱手道:「陸符師,穆長老在月隱閣備了清茶,言說有樁關乎閣內前程的喜事,請您務必往東街走一趟。」
『那老賊親自派人來請,怕是宴無好宴。』陸遲心中暗忖。
然他正好備齊了這一月的出貨,本就有意去一趟月隱閣,便不鹹不淡地應道:「既然長老有召,陸某隨你去便是。」
他整了整青衫,隨那弟子穿過喧囂長街,徑直踏入了月隱閣的大門。
陸遲獨自繞過前堂的紫檀屏風,步入待客的偏廳,一道身影正端坐在客椅上低頭飲茶,正是多日不見的柳青。
柳青保持著一個略顯生分的距離,微微抬起手,拱了拱,語氣乾澀且硬邦邦地打了個招呼:「陸道友。」
陸遲看出對方眼中的忌憚之色,此人早已不見昔日的跋扈,心中覺得好笑,麵上卻隻是神色如常地微微頷首:「柳道友。」
那晚茶會上的尷尬舊事,柳青更是絕口不提,彷彿根本未曾發生過一般。低聲詢問道:「陸道友,可是也被穆長老遣人叫來的?」
陸遲點點頭,神色自若地落座。
那老賊將他與柳青兩位符師叫來,倒不像是尋常的敘舊或是交貨。
「吱呀」一聲輕響,內堂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裡推開。
穆長風背負著雙手,邁著略顯遲緩卻極具壓迫感的步子緩步而出。
在這位練氣八層的棲霞宗大長老身側,還並肩走著一名鬚髮灰白、麵容清臒的陌生老者。
陸遲目光一掃,視線落在那穿戴考究的清臒老者身上時,目光一定。
「竟是他。」陸遲心中暗道。
緊隨兩人其後走出的,是秦素娘與曹鎮。
往日裡總是長袖善舞、笑意盈盈的秦素娘,此刻那張絕美的俏臉卻隱隱透著幾分蒼白與難看。
一旁的曹鎮更是麵沉如水,顯然在內堂裡經歷了極不愉快的交鋒。
穆長風剛一踏出內堂,餘光便瞥見了站在偏廳裡的陸遲二人。
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張口欲言。秦素娘忽地輕咳了一聲:「穆長老,妾身纔是棲霞宗如今的代宗主。閣中的諸般事宜,理應由妾身來向兩位符師說明為好。」
穆長風偏過頭,冷冷瞥了秦素娘一眼,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悶響。他沒再反駁,隻把手背在身後,神情冷淡地站到一旁。
秦素娘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眼底的陰霾,轉過身,向陸遲與柳青鄭重地介紹起身旁那位清臒老者:
「陸符師,柳青弟弟。這位前輩,乃是咱們青闕山坊市赫赫有名的符師,魏弘魏大師。」
聽她如此鄭重引薦,那清臒老者魏弘隻是微微抬頜,雙手負後,神情自矜。
然而,偏廳內卻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安靜。
陸遲麵色平靜如水,甚至連眉頭都沒抬一下。
他曾在洛氏符鋪做了三年的底層修符匠,怎會不認得這位昔日洛家重金聘請的坐鎮符師?對方幾斤幾兩、畫符習慣如何,他心裡一清二楚,自然生不出半點敬畏之心。
至於柳青,隻見他眨了眨眼,眼神中透著一股極其純粹的茫然。
他左看看如老僧入定般的陸遲,右看看下巴快要揚到天上去的魏弘,愣了半晌,乾巴巴地擠出一句:「哦……原來是魏大師,久仰,久仰……」
那兩聲「久仰」乾癟至極,毫無波瀾,簡直把「你哪位」三個字明晃晃地貼在了腦門上。
魏弘麵上那點自矜當即凝住,唇角輕輕一抽。背後雙手收得更緊,隻覺一口氣梗在胸中,上不得下不得,場麵頓時冷了下來。
見自己費心請來的貴客受了冷遇,穆長風眉頭一沉,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也冷了幾分。
「魏道友乃是坊市裡成名已久的上品符師,昔年便在洛氏符鋪坐鎮,名動一方。
「老夫此番費盡周折,方請得他屈尊移駕我月隱閣。爾等小輩,竟敢這般輕慢,莫不是連半點尊卑長幼之禮都不知曉?」
秦素娘心底不免暗笑,連帶著方纔在內堂裡受的那點惡氣都散了不少。
但麵上,她卻依舊是一副溫婉柔和的模樣:「穆長老息怒,魏大師也切莫見怪。」
「柳青弟弟畢竟是初來青闕山,不諳咱們這邊的名宿,這『久仰』自然說得生分了些。至於陸符師嘛,他雖身在坊市,但也是新晉符師不久,素來閉門苦修、不理俗務。
「這不知者無罪,沒立刻認出魏大師的尊容,倒也是常理,穆長老何必跟年輕人生氣呢?」
魏弘臉上的僵硬稍褪,冷哼一聲,撫了撫頜下的灰白長須,目光居高臨下地從陸遲與柳青身上一一掃過:
「不知老夫名諱,自是無妨。老夫鑽研符道數十載,什麼驚才絕艷的後輩沒見過?自然不會與兩個黃口小兒去計較這等虛禮。」
陸遲聞言不怒,指尖微蜷,心裡反倒生出幾分警惕。
來者不善啊。
看來,這茶是沒法安生喝了。